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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最终收获一亿两千万美金,口碑却颇为平庸。
他盘算着,将《飓风营救3》放在六月十四日,应当能压过前者一头。
至于《求婚妙事》,虽然定档六月十九日,后劲十足——即便在《变形金刚》的阴影下仍能揽获一亿五千五百万——但毕竟与《飓风营救》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那边的电影票价低廉,不同类型影片之间的观众分流,相对有限。
他的策略很明确:在《变形金刚》席卷一切之前,尽可能收割票房。
……
他从大洋彼岸回到燕京,旋即投入密集的宣传行程。
就在一切按计划推进时,沪城电影节方面的人找上门来。
对方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他将那部名为《阿林卡的村庄》的完整版影片,作为纪录片在电影节期间展映。
完整版收录了一百零九个村落的故事,片长超过三个半小时。
他有些意外对方如何得知这部作品的存在,但这并非需要藏匿的影像,既然受到邀请,他便派人安排了放映。
他并未对此事抱有太多期待,权当是帮朋友一个忙。
然而,意外发生了。
这部记录了一百零九个村庄、一百零九个片段的影片,竟赢得了出乎意料的赞誉。
“阿林卡的村庄,美得让人心颤。”
“真是个理想的归宿,或许将来可以在那样的地方安度晚年。”
六月十三号的夜晚被聚光灯切成了碎片。
颜维明坐在第一排,掌心能感觉到皮质座椅细微的纹路。
空气里有香水和布料混合的气味。
陈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转头,只是将视线投向台上那片刺眼的光晕。
名字是从王岗老师嘴里蹦出来的,带着某种庆典式的拖长音调。
最佳纪录片。
几个字砸进耳朵时,他怔了一瞬。
周围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被带起一阵微风。
奖杯握在手里是冰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皮肤里渗。
他站到话筒前,台下无数张脸孔在暗处浮动,目光织成一张网。
他停顿了几秒,喉结滚动。”谢谢。”
声音通过扩音器散出去,有些陌生。”谢谢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他说了阿林卡。
说了那里的山,说了那里需要被看见。
话很短,说完他就转身往下走。
掌声追着他的背影,热烘烘地贴上来。
他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悬着,晃荡着落不到实处。
坐回陈恏身边时,她侧过脸,气息拂过他耳畔。”怎么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喧哗吞没。
他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边缘。
刻痕硌着指腹。
他想起镜头里那些晒成古铜色的脸,想起山坳间盘旋的薄雾,想起泥土被翻起时那股腥涩的气味。
那原本只是一卷记录,一次尝试,一次为故乡发出的微弱信号。
现在它被装裱起来,挂上了墙。
这份荣誉该属于谁呢?属于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身影,属于那些沉默的、被岁月磨出粗粝光泽的日常,还是属于某种更庞大的、关于记忆与亏欠的叙事?
评审团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他不敢确定。
或许他们看见的是风景,是构图,是某种被提炼的“质朴”
但他宁愿他们看见的是别的东西——是那片土地需要被记住的理由,是那些深埋在红土之下的根须,是三十万、是长征、是三个将军县背后沉甸甸的集体背影。
那才是应该被善待的。
晚会的光流淌着,音乐换了一支。
他靠向椅背,奖杯搁在膝上。
凉的触感还在。
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温热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没有接话。
零九年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另一部系列电影的第四部作品在两岸影院同时亮起银幕。
机器与枪火,金属骨骼在硝烟中显露——还是那些配方,还是那些声响。
缺席的不仅是某位肌肉发达的前州长,还有新鲜感。
大洋彼岸的票房数字勉强撑过九位数关口,而在此地,最终停留的位置恐怕连那个零头都够不上。
所以当十四号临近,更多目光投向了即将登场的第三部“救援”
故事。
那天午后,他坐在办公室,屏幕荧光映着侧脸。
助理每隔半小时便会敲门送进新的数据简报。
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细碎声响,像某种节拍器。
他对这次的结果早有预估。
若能触及三亿门槛,便算圆满。
第一部是惊雷,劈开类型片沉闷的天幕;第二部是精心打磨的利刃,寒光更甚;到了这第三部……他端起茶杯,嗅到普洱陈化的木质香气。
不过是把已经熟悉的老兵器再擦拭一遍罢了。
记忆里那个平行时空的后续走向印证了此刻的判断:口碑下滑,收益萎缩,第四部始终悬而未决。
创作团队像守护易碎品般谨慎,生怕多走一步就踩碎好不容易积攒的声望。
三亿。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够体面地画上句号了。
如果那位主演仍意犹未尽,故事线总还能再扯出一段——但他自己绝不会再坐回 ** 后面。
成本必须压在五千万以下,这是底线。
续集电影拍到第三作还想维系生命力,要么注入巨额资金引爆更宏大的场面,要么在叙事内核里埋进颠覆性的火花。
他想起另一个着名系列。
同样在三部曲后陷入漫长的沉寂。
制作方按下暂停键,不是因为演员魅力消退,而是苦于找不到让 ** 重新燃烧的新引信。
直到后来,他们给孤胆英雄配上了团队,给高空攀爬加上了幽默注解,给 ** 场面叠加上更疯狂的想象力——这才撬开了第四扇门。
而此刻他手中的这个系列呢?主演的年龄早已写进每道皱纹,不可能再要求那些玩命的特技。
至于烧钱堆砌视觉奇观……他摇摇头,杯底与桌面轻碰。
回本线像一道冰冷闸门,悬在一亿美金的高度。
超过它,便是亏本的深渊。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李导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终究还是落进了陶瓷的烟灰缸里,悄无声息。
他清楚得很,手里这个系列,走到第三部便是终点了。
故事的气力已经耗尽,再往下走,不过是重复着旧日的脚印。
那位以功夫闻名的巨星或许还有兴致,但在他这里,预算的线早已划下——不会超过那个数字。
此刻,影片正在各地的银幕上亮起片头,他自然不能将这份冷透了的实情说出口。
宣传时的那些话语,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是替另一个乐观的人发言。
大洋彼岸,那位巨星与合作的电影公司,大约也说着相似的台词。
偶尔,在连车辆声都稀落的深夜里,他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这样算不算一种 **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片子固然比不上前作,可该有的场面、该响的枪声、该追的车一样不少,买票进场的人,总不至于觉得白花了钱。
带着这点近乎自我安慰的念头,他依旧将力气花在了推广上。
成与不成,今晚就能见分晓。
自家的影院网络传来了最早的消息。
助理推门进来时,带进一缕走廊的凉气。”我们旗下的场次,”
助理的声音不高,“上座情况是最好的,平均下来,每场坐了四十三个人。”
影厅都不大,这个数字意味着大多数座位都有了人。
他听着,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只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转向立在门边的人。”观众怎么说?”
助理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文件夹的边缘。”议论……挺多的。
不少人觉得套路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但这肯定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更多的人没出声,其实……接受度应该不低。”
他说着,肩膀微微缩起,仿佛衬衫的领口突然变得扎人。
李导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用不着编话哄我。
片子是我盯着做的,它有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
它就是一份还能入口的快餐,指望它变成盛宴,那是想多了。”
“那……评分网站那边,需不需要做些工作?”
“不必。”
他伸手拿过桌角的紫砂杯,杯壁温热,他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涩。”越是遮掩,越显得我们没底气。
分数总归会有一个及格的线,恶意的声音不会成主流,只是……没那么亮眼罢了。”
他用指节叩了叩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让下面的人去引导一下话题。
别的不提,就强调一点:看主角收拾那些药贩子,干脆利落,看得人痛快。”
“明白了。”
“记住,别的方面不要多嘴,只抓住这一个点反复说。”
助理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微的运行声。
李导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成了许多破碎的光点。
办公室的灯有些暗,颜维明合着眼,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手机在掌心震了。
他划开屏幕,两条消息挨着跳出来,都来自熟悉的名字。
内容差不多,都说新上映的那部系列第三集,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如前两部来得痛快。
问他,这次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