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见到颜维明，他立刻迎上来，拉着人往大厅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临时搭起的小舞台上，示意颜维明讲几句。
舞台约一米高，面积倒宽敞。
后方坐着几名乐手。
颜维明与韩三萍一上前，乐声便停了，所有视线聚拢过来。
颜维明接过话筒，这才有空扫视全场——今晚可谓星光云集。
陈诗人、冯小钢、姜纹、笵冰冰、小明哥、吴鲸、周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座。
众人见他上台，纷纷停下交谈望过来。
他略作停顿，开口：“很高兴见到各位，感谢大家来共同庆祝《飓风营救3》……”
简短几句后，他便收住了话头。
胃里空荡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再站下去，万一透过麦克风传出什么声响，场面就难堪了。
他走 ** ，径直走向靠墙的长桌。
桌上摆满饮料、点心、酒杯和各色糖果，精致的糕点和面包陈列其中。
李声目光一扫，伸手抓了一把巧克力，迅速送入口中。
指尖拈起的那块深褐色方片在掌心化开，黏腻的甜香缠绕着呼吸。
他其实向来避开这种过分的甜，但此刻胃里空荡得发慌，只能暂且用它垫一垫。
酒杯底轻叩桌面的声响从身侧传来。
黄健新挨着坐下，脸上堆着笑，目光却落在他指间半融的糖块上。”没料到李导好这一口。”
话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画面——通常这是女人或赌徒才偏爱的零嘴，至于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导演，有的贪杯，有的舞文弄墨，各有各的派头。
他没接话，只牵了牵嘴角。
对方举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自顾自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后，话题转了方向：“《建国大业》算是拍完了，可后期赶得人仰马翻。”
“定在国庆？”
“就那档期。
满打满算七十天，光配音一项就够头疼。”
战争场面多，现场收不了音，后期得一个个去找那些星光熠熠的嗓子，协调日程便是一场奔波。
颜维明瞥了对方一眼，心里透亮。
但他不愿往麻烦里钻，只顺着话锋接道：“那是得抓紧，不容易。”
黄健新点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杯壁。”听说您剪片子快，寻常项目十来天就能收工……不知能不能搭把手？”
中影主导的片子，韩三萍自己不便开口——许是先前欠的人情还没还清，才让老黄来探路。
可颜维明实在分不出心神，他自己新片的剧本才写了个开头，忙得连午饭都忘了，哪有余力顾别的。
“这回真不成。”
他摇头，语气温和却斩截，“手头新戏正在筹备，接下来怕是抽不开身。”
对方沉默片刻，随即又点了点头：“明白，我就随口一问，您别介意。”
“多找几位剪辑师分分工，进度或许能赶上。”
“好，谢了。”
黄健新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指间残留的糖浆黏得难受，甜味腻在舌根，泛出些微的涩。
他撂下那半融的糖块，转而拈起一块素净的糕点。
又一道影子罩了过来。
冯小钢端着酒杯站到桌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显然近来过得顺遂。
内地银幕越来越热闹，这一拨人只要不自己走岔路，碗里的饭总归是满的。
“李导最近在忙什么？”
对方笑着问。
小钢炮执导的《非常勿扰》票房突破三亿门槛，刷新了张艺某导演在国内市场的单片最高纪录。
此刻他正同时推进《糖山大 ** 》与《非常勿扰2》的筹备工作，整个人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头。
华宜公司上市在即，按他持有的股份估算，公司一旦挂牌，他身家过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琢磨新剧本。”
颜维明答了一句。
冯小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李导，下一部片子题材定了？”
“定了。”
颜维明点点头，“是部 ** 题材。”
《边境风云》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三场节奏紧绷的交火戏码。
影片中虽出现了三角洲部队的精锐身影，但故事核心仍是围绕 ** 对抗展开。
听到这个答案，冯小钢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 片？”
他重复了一遍。
这类题材在内地市场从未真正大爆过。
港岛拍了那么多 ** 电影，到了内地，票房天花板也就一亿出头。
显然，内地观众对此类故事的接受程度有限，远不如港岛观众那般热衷。
这背后的原因倒不是电影本身质量不佳，而是社会环境差异所致。
内地虽偶有小规模帮派活动的传闻，某些人物甚至被描绘得手眼通天，可对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那些都只是遥远江湖的传闻。
人们很难相信会有匪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警方正面交火。
因此，内地观众看这类影片时，常会觉得情节失真，缺乏代入感。
** 片在内地的市场潜力，确实存在明显的局限。
颜维明理解冯小钢的迟疑。
若故事完全设定在国内，上限自然受限，但把舞台移到国外，情况便不同了。
“对， ** 片。”
他肯定道，随后将《边境风云》的剧情梗概大致讲述了一遍。
在他记忆里，原版《边境风云》充斥着冷峻的残酷感——男主角竟是为哥伦比亚贩毒集团效力的角色，他与 ** 中情局合作，共同对付墨西哥的大毒枭。
他们的目的并非铲除 ** 贸易，而是为了恢复区域 ** 网络的“稳定秩序”
影片隐约暗示，墨西哥 ** 生意的真正幕后操纵者，正是中情局。
这样的设定颜维明自然不会照搬。
在他改编的版本中，男主角是一名中国缉毒警察，奉命前往缅甸追捕毒贩。
他主要借鉴的是原片里那三场令人屏息的战斗场面，故事的内核则需彻底重塑：没有私人恩怨，没有女警的体制内挣扎，也没有跋扈张扬的执法者。
有的只是一心为国、默默无闻、誓要将毒贩绳之以法的英雄。
冯小钢听着，不时点头，最后竖起大拇指。”李导，这格局就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你要拍那种黑帮火拼、抢劫银行的港式 ** 片。
你这个不同，层次高得多。
佩服，真是佩服。”
冯小钢眼珠动了动，侧过脸问道：“片子准备什么时候上？”
“开春吧，赶新年那阵子。”
冯小钢连着点了三下头，嘴角向上弯起，“合适，这日子挑得合适。”
“你的呢？”
“《糖山大**》想放在十月，拍起来倒快，就是后期费工夫，得慢慢磨。”
他顿了顿，又说，“《非诚勿扰2》就压在年底。”
这两部片子的档期都和《边境**》错开了，怪不得方才这人脸上一直挂着笑。
颜维明应了声：“那就都加把劲。”
冯小钢走后，又陆续有人凑过来说话，吴鲸和洪金宝也在其中。
《港岛沦陷》已经杀青，马上要推向市场，他们这趟来就是为了造势。
这是部军事**，吴鲸心里仍旧没底，话音里透着不安。
颜维明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几句肯定的话。
“嗝——”
颜维明放下筷子，胃里终于踏实了。
今晚这顿饭没白来。
他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时陈诗人端着酒杯走近了。
和冯小钢、韩三萍比起来，他脸色显得暗淡些。
一身休闲西装配牛仔裤，打扮随意。
他望着颜维明，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李导胃口真不错，吃了得有半个钟头吧。”
颜维明笑出声，“中午赶剧本，忘了吃饭，刚才饿得发慌。”
陈诗人顿了顿，“新片的题材定了？”
“定了。”
陈诗人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李导，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最近……有没有空接个角色？”
“我？演电影？”
陈诗人用力点头，神情忽然热切起来，“我在准备《赵氏孤儿》，里头有个将军的角色，越想越觉得你合适。”
“哪个将军？”
《赵氏孤儿》里有两位年轻将军，一是赵朔，二是韩厥。
两人都算得上胆识过人，只不过一个似出鞘的刀，一个像未开的弓。
“赵朔。”
这老陈，果然觉得我是个藏不住锋芒的人。
颜维明一直认为自己处事够收敛，可旁人似乎不这么看。
陈诗人接着解释：“按剧本写，赵朔年轻，挺拔，浑身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你来演，几乎不用演，站在那儿就行。”
颜维明抬起眼，半晌没接话。
颜维明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时，正将一沓文件塞进公文包。
来人的影子先一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拉得很长。
“内地这圈子，”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低沉的温度，“能像你这样，光是站着就有股压场子气势的，我找不出第二个。”
陈诗人没坐，手撑在桌沿，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像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又硬又扎眼，谁经过都得瞥一下。”
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颜维明没抬眼，“你的意思我懂。
但时间，我挤不出来。”
他知道这位导演的脾气。
哪怕剧本里只露几次脸的配角，也能被他磨上半个多月。
颜维明耗不起这功夫。
“葛尤定了，冰冰和海青也在谈。”
陈诗人往前倾了倾身，试图捕捉对方脸上的松动，“这角色，换上你，整部戏的骨头就撑起来了。
质感是往上跳的，不是走。”
颜维明终于抬起脸，嘴角扯了个很淡的弧度，摇了摇头。”新项目的本子刚理出头绪，真抽不开身。”
他听见自己声音平稳，没留缝隙。
房间里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