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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诗人直起腰,点了点头,那动作有些迟缓。
他转身,手搭上了门把。
“不过,”
颜维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照你那标准,有个人应该对得上。”
握着门把的手停住了。
“赵文桌。”
颜维明说,“身板、眼神,都够硬。
演个将军,压得住台。”
陈诗人猛地转回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眼睛瞪得有些圆。
“怎么?”
“他……是我备着的第二个人。”
陈诗人松开手,走了回来,重新沉进对面的椅子里,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你要是不接,我下一步就是找他。”
“看来想到一块儿去了。”
颜维明向后靠去,椅背承住了重量,“他是合适。”
陈诗人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忽然问:“那……庄姬那个女人,让冰冰来,你觉得稳不稳?”
这得看故事怎么拧。
史书里记的那位,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角儿。
若按那个路数,某位女演员眉眼间的风韵,倒有几分贴合。
但他依稀记得,眼前这位导演镜头下的版本,似乎把那女子洗得白了些。
若是那样,人选就得另论。
不过戏份就那么几幕,晃一下就过去。
而名字带来的响动,却是实实在在的。
算盘怎么打,明摆着。
“戏不多的话,”
颜维明斟酌着词句,“谁演,差别不大。”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一层,楼下的车流声模糊地涌上来。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关于剧本的筋骨,关于某些场景的色调。
大约一刻钟后,陈诗人站起身,这次脸上松快了些,推门离开时,没再回头。
颜维明顺着那声音转过头,看见笵冰冰正站在不远处。
她今晚的装束与往常不同,长发简单束起,身上是一件素色的长袖衫,配着条宽松的深色裤子,乍看之下倒像是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寻常职员。
可那张脸终究是藏不住的,即便在这样刻意的朴素里,依然明艳得让人无法忽视。
“真巧。”
他点了点头。
两人确实许久没有这样单独说过话了。
上一次私下交谈,还是她来询问合作的可能,被他婉拒之后,彼此便只剩下了在公开场合礼节性的招呼。
此刻她主动过来,颜维明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讶异。
“还没恭喜你,”
她举起手里的杯子,幅度很小地示意了一下,“新片子票房那么好,又该进账不少了。”
“运气而已。”
他语气平淡,“你将来的数目也不会小。”
“那就承你这句话了。”
她笑了笑,将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停在他脸上,“该缴的我一分不会少,这你总该信得过吧?”
颜维明只是牵了牵嘴角,没有接这个话头。
“其实我来,是想问问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故事。”
她放下杯子,语气里那层轻松的笑意淡了些,“如果有,能不能考虑转给我?”
离开原来的公司之后,她几乎没让自己停过。
电视剧、电影,商业的、文艺的,甚至海外制作的邀约,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这一年尤其如此,仿佛只有靠不断的露面、不断的作品,才能站稳脚跟。
可即便如此,那些真正有分量的角色,似乎总和她隔着一层——大导演们的戏里,她的位置往往无足轻重;别处递来的本子,也多是些边角。
同辈的女演员们各自握着亮眼的成绩,相比之下,她的路显得格外吃力。
这些颜维明不是不知道,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回答得很简短:“目前没有。”
笵冰冰静了片刻,伸手从旁边的桌上取了块小巧的点心,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抬起眼,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刻意的、不太自然的娇嗔:“你就不能……帮帮我么?”
颜维明闻言,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指尖捻着的糕点碎屑簌簌落在瓷盘边缘。
她咽下那口甜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确实走投无路了。
你手里……总该有我能用的东西。”
对面的人没接糕点,只将茶杯转了半圈。”我凭什么要费这个心?”
“往后风华所有的项目,电影、剧集,只要一个电话,我立刻到。
报酬分文不取。”
她语速很快,仿佛这些话已在喉间灼烧了许久。
茶杯被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零片酬?对我而言,这不算条件。
愿意的人,从来都不缺。”
她又捏起一块糕点,这次没送入口中,只是用指尖慢慢碾着。”听说风华在物色地块,要建自己的影城。
恒达那边,我认识能说上话的人。
他们手里的资源,或许对你有用。”
这倒是句实在话。
可牵线不等于成事。
恒达的根基多在那些不上不下的城市,真正的好地段,他们自己捂得严实。
她究竟有没有那份能耐,让对方肯把肥肉割出来,还是两说。
“你能担保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碾着糕点的手指上,“我要的不是边角料,是核心区,是能扎根的黄金位置。”
她摇了摇头,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有些挂不住,透出几分涩然。
他靠回椅背,语气松散下来,“既然行程排得满,不如就照旧吧。
热度维持住,不就行了?”
他记得后来的一些事——内地寻不到机会,她便辗转去了别处,接了一部战争题材的片子。
那片子最终也没能在这边上映,在海外更是水花寥寥。
所谓“国际化”
,剥开那层光鲜的壳,内里不过是无路可走的不得已。
“李导,”
她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里那点娇柔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近乎恳切的硬核,“就这一次。
你拉我一把,往后……任何事,我都应你。”
“任何事?”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对,任何事。”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掠过她,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最终还是摇头。”算了。
我一时也想不出,你能替我做什么。”
她忽然探身,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膝上,触感温热。”你以前不是提过吗?关于孩子的事。”
“那是以前。”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现在没那念头了。”
近来,另外几个女人的身影总在眼前晃。
她们算计着日期,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无形中织成一张网,反倒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膝上的手没有移开,反而稍稍用了力。”你说过的话,也能不作数吗?”
心底某处被那温度和力道轻轻挠了一下。
但他立刻想起另一张沉静的脸,想起自己近来的决定。
那点细微的波动便迅速平息下去。
他吸了口气,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框架:“给你个机会。
但话我说在前头,你得自己想清楚。”
“我用不着想。”
她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手头有个搁置许久的本子,女主角的设定,倒与你契合。
片酬没有,而且,”
他顿了顿,看进她眼里,“从此你欠我一份人情。”
那本子叫《来自星星的你》。
很早以前,梳理电视剧脉络时,他就草拟出了框架。
后来与几家电视台往来,这个本子却一直压着,没找到合适的人,也没找到合适的心境。
玻璃杯沿轻触的脆响尚未散去,她已转身推门离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水尾调,混合着窗外七月午后燥热的空气。
他独自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那个关于遥远边境的故事轮廓,正逐渐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压过了方才短暂会面留下的所有细节。
应允一个未见的角色,换取一份未来可能兑现的承诺。
这交易本身带着不确定的悬空感,但她离开前那句“我相信你”
,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的决断。
他需要这份决断,正如他需要手中那支笔,将蛰伏已久的构想一字一句钉进稿纸。
七月的热浪席卷城市每个角落,电影院的排片表悄然更换了面貌。
一段被刻意留出的时光已然降临,银幕之上,将是另一番风景的轮替。
这并非怯懦,更像是一种蛰伏的智慧——在力量尚未对等时,避开正面最猛烈的冲击,转而积蓄,等待土壤与气候都更适宜的时节。
历史早已反复验证,在这片土地上,停滞便意味着消逝,观众的眼睛与耐心,从不慷慨赠与重复与陈旧。
率先登上舞台的,是一部缀满年轻名字的爱情小品。
那些面孔新鲜却陌生,叠加在一起的光环,尚不及某个单一名字曾引发的滔天声浪。
这类作品往往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涟漪短暂而微小,很快便沉入更庞大的喧嚣底部。
而在同一天,另一部作品也揭开了帷幕。
它的诞生要早得多,在五月便已成型。
关于何时将它推向人群,曾有过谨慎的商讨。
大洋彼岸那部承载着金属巨兽与爆裂轰鸣的续集,其阴影足以覆盖许多角落。
于是,七月下旬的这个日子被圈定下来,成为一个权衡后的落点。
此刻,日历翻到了那一页,帷幕拉开,灯光暗下,所有的计算与期待,都交给了即将坐满黑暗的座位,和银幕上即将流动的光影。
沪城夏夜的风裹挟着潮热,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颜维明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摊开的剧本草稿被风扇吹得微微颤动,“某国”
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得小心处理这些细节,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发麻烦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