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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子宜转过脸,目光落在经纪人脸上。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车继续往前开。
树影一道道划过车窗,在章子宜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她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新闻标题——吴鲸因为一部电影突然跃升,各种指数直线攀升。
投资人的眼睛总是很尖,能嗅到风向最细微的变化。
而颜维明回来了。
三年在外,这次他带着新项目的许可回到了内地。
虽然有些声音在暗处嘀咕,但公开示好的演员名单已经越来越长。
章子宜收回视线,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很轻的节奏,几乎听不见。
纪凌凌又说了些什么,关于电影题材,关于边境,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战争。
章子宜听着,目光却落在自己手背上。
皮肤在光线下显得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刚出道时,经纪人还是她哥哥。
那个男人曾经对着镜头大喊,说程龙要找她炒作。
声音太大,话太直,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
后来她换了人。
纪凌凌来自坡村,目标明确——国际路线。
媒体总说这个女人在内地缺乏人脉,帮不上什么忙。
章子宜从不反驳,只是继续拍戏,继续往前走。
车减速了。
司机低声说快到了。
章子宜坐直身体,理了理衬衫领口。
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灼烤沥青的味道。
“走吧。”
她说。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章子宜迈步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眯起眼,看向前方建筑物的轮廓。
身后,纪凌凌和生活助理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的影子在炽热的地面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交错。
章子宜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就像现在,就像从前,就像所有需要推开那扇门的时刻。
零八年像道分水岭。
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在网络上炸开——捐款去向成谜、深夜酒店门前的争执、还有一组私人海滩的照片。
舆论漩涡中心的那个名字,渐渐被贴上各种标签。
她刚结束《梅兰芳》的拍摄,戏里她把黎明压得黯淡无光。
可电影票房并未如预期般冲高,反倒是另一部《画皮》横空出世,带着周迅与赵薇的名字,点燃了影迷的热情。
压力像潮水般漫上来。
赵薇凭借几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在观众心中的根基比她深得多。
电影圈曾对赵薇报以嘘声,可如今风向似乎变了。
她不能接受这种变化。
车停在亮马河大厦对面的树荫下。
她从手袋里取出小巧的圆镜,侧过脸检查妆容的每一处细节。
睫毛膏没有晕染,唇釉色泽均匀。
确认无误后,她才转向身旁的女人:“凌姐,你先去。”
按她们商量好的步骤,纪凌凌先去试探。
若谈得顺利,她再亲自露面。
国际巨星的面子不能轻易冒险,被当面回绝的难堪,她不愿承受。
纪凌凌推门下车,踩着中跟皮鞋穿过街道。
车里只剩下她和助理。
她望着那道走向大厦的背影,忽然蹙眉:“凌姐这身打扮……是不是太朴素了?”
“还行吧,她年纪和我妈差不多,可比我妈时髦多了。”
她轻轻“啧”
了一声,指尖敲了敲车窗:“我妈去菜市场才这么穿。
现在是去见颜维明——我是怕对方觉得我们不重视。”
其实她真正担心的是丢了自己的脸。
助理挠挠耳朵:“李导脾气挺好的。
上次《梅兰芳》首映礼,我还找他合过影,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没再接话,只点了点头。
那位导演的风评她早有耳闻,确实不像会以衣冠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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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凌被前台领着穿过走廊,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第一眼望过去,她愣了半秒。
太高了,而且年轻得过分。
那张脸放在华人影视圈或许不算惊艳,可若搁在东南亚,绝对算得上醒目。
才华、相貌、年纪——全都挑不出毛病。
可惜已经有主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上前伸出手:“李导,久闻大名。”
“纪女士太客气了。”
对方起身回握,手掌干燥温热。
茶盏落在桌面时,纪凌凌闻到了那股气息。
清冽里裹着甜,像初春融雪时松针尖滴落的水珠。
她抬起眼,对面的人只是将指尖搭在紫砂壶柄上,腕骨在晨光里折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李导的茶,果然不一样。”
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笑意,像排练过许多遍的台词。
杯沿贴上嘴唇时,温热液体滑入喉间——某种草木被焙烤后舒展的香,在舌根处缓缓化开。
比记忆里某个颁奖礼后台飘过的香水味更沉,更绵长。
“章 ** 对《边境线》有兴趣。”
她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极轻的脆响,“那个角色,她准备了很久。”
窗外的云正慢吞吞挪过玻璃。
颜维明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纪凌凌盯着他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忽然想起昨夜摊在酒店书桌上的笔记本。
荧光笔划出的横线还亮在眼底:演技、话题度、国际曝光。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注解,钢笔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墨点。
“张导和陈导的戏,她都扛住了。”
纪凌凌将身体往前倾了半分,袖口蹭过桌沿,“观众认她的脸。
欧洲那几个电影节,评委席上也有人记得她。”
房间里只有煮水壶重新沸腾的嗡鸣。
水汽从壶嘴一缕缕逸出,在阳光里碎成透明的雾。
她看见对方睫毛垂下时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去年冬天她在洛杉矶拍了个小成本片。”
话出口的瞬间,纪凌凌就后悔了。
那个角色叫什么来着?《骑士》?剧本里满页的粗口台词,化妆师把章子宜的头发染成枯草般的黄。
首映式甚至没收到邀请函。
她抿住嘴唇,让接下来的句子在齿间多停留了几秒:“虽然戏份不多,但当地媒体给了挺大版面。”
茶壶又被提起来。
深褐色液体划出一道细长的弧,注满她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
热气扑上脸颊时,纪凌凌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话。
而坐在对面的男人,除了最初那句“尝尝看”
,再没有发出过完整音节。
她握住杯壁。
温度透过瓷胎渗进掌心,像握住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玉。
笔记本第三页用红笔圈起来的那行字突然跳进脑海:他选人从不看过往成绩。
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因为匆忙而歪斜:要让他看见“可能性”
“那个角色需要一种……绷紧的状态。”
纪凌凌换了个坐姿,让脊背离开椅靠,“子宜上周去靶场练了七天。
右肩到现在还肿着。”
窗外的云终于完全遮住了太阳。
房间暗下来一瞬,颜维明抬起眼睛。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视线——某种深潭般的黑,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会用左手装弹。”
纪凌凌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因为角色设定是左撇子。
教练说普通人至少要练一个月。”
水壶又响了。
这次颜维明没有去提它。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 ** 。
纪凌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开口:
“剧本第三十二场,有一段独白。”
不是疑问句。
也不是评价。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平得像桌面那道木纹。
纪凌凌感觉有汗从脊椎末端渗出来。
她当然记得那段独白。
整整两页纸,没有对手戏,没有场景转换,只有角色面对镜子的自言自语。
章子宜在酒店房间里练了四十八遍,最后一遍时砸碎了洗手台的玻璃。
“她背下来了。”
纪凌凌说,“需要现在……”
“不用。”
颜维明打断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很轻的三下,像摩尔斯电码的某个信号。”下周三,让章 ** 来试镜。”
茶香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空气里只剩下陈年木料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纪凌凌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闷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谢李导。”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微笑。
但对方已经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云散了,阳光泼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淡金色。
像某种无声的逐客令。
门在身后合拢时,纪凌凌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味道涌进鼻腔。
她数到十,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谈完了。”
她按下发送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下周三试镜。
把第三十二场再练五十遍。”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轻轻抽搐。
她盯着金属门上扭曲的人形,忽然想起那杯茶凉掉之后的味道——涩意从舌根蔓延上来,像吞下了一口隔夜的雨。
纪凌凌走出那间办公室时,指节还残留着握紧茶杯留下的微红印子。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铅色,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