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短暂的沉默后,两份合约上相继落下了各自的签名。
颜维明伸出手,与两人先后交握。”期待接下来的共事。”
主要角色的确定,意味着影片前期筹备中一项关键环节的完成。
将剧本交予章子宜和段奕鸿后,颜维明便带着团队动身前往南方滇省。
此前,他已派遣副导演与摄影师先行抵达该区域进行实地勘察与选址。
副导演团队初步筛选出三个国内城市与四个境外城市,等待颜维明做最终抉择,以确定两处主要的拍摄地点。
这两座城市,将分别对应故事中至关重要的两个空间:一处境外,一处境内。
若严格遵循剧本情节设定,理想的境外取景地应位于缅北区域。
但他最终否决了这个念头。
相较于某些以混乱着称的南美城市,那片土地的氛围或许更为难测。
许多地方势力的行事逻辑,往往缺乏底线。
许多人或许对远隔重洋的犯罪之城感到悚然,但事实上,对于外来者而言,某些以旅游业为经济支柱的混乱之地,反而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那里吸纳着全球的游客,某些势力甚至聘请专业的经济顾问来经营合法产业,将灰色收入注入酒店、 ** 与娱乐场所,构成复杂而畸形的繁荣。
世界着名的赌城都曾抱怨,客源被其分流。
而在另一片土地上,情况或许截然不同。
最终,他需要在一份备选名单上勾出两个名字。
一个将承载故事里国内的戏份,另一个则需在境外模拟出剧本中那个危险而压抑的环境。
颜维明对那些人始终存着戒心。
在他眼里,那群人的底线低得可怕——欺诈是家常便饭,贩卖器官的传闻时有耳闻,对待外来者的态度更是短视而狭隘,全然不懂什么叫长远。
之前副导演和摄影团队拿到剧本后,曾开会讨论取景地。
有人提议干脆去缅南的城镇,觉得那边或许安全些。
可颜维明清楚,那儿对待旅客的手段同样不光彩。
为了整个团队的安全,他当场就否决了。
他反复权衡,最终决定让副导演带人去老挝和泰国物色合适的城市。
没选越南和柬埔寨,是因为这两国的文字与缅文差异太大,外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而老挝和泰国则不同——它们的文字都从梵文演变而来,外形极其相似。
当然,两国的语言和缅语差别不小,差不多像河北话与河南话的区别。
不过这不算大问题,后期配音可以解决。
副导演团队在国内挑了三处地方:滇省的广南县、红河县,以及桂省的马山县。
国外则选了老挝的凯山丰威汉市、巴色市、琅勃拉邦市,还有泰国的清莱。
颜维明先南下看了国内那三座小城。
三个地方都透着穷,但红河县毕竟是边境,那种穷里多了几分他想要的特质。
于是他定下了这里。
接着他跨出国境,去打量那四座外国城市。
清莱最先被排除——那儿虽然也穷,可山水明净,风景太漂亮,和他心目中那种混沌压抑的边城气息对不上。
他转头就赶往老挝。
老挝有机场,但航班稀少。
从泰国过去,火车反而更快。
他们选了铁路,刚走出万象车站,一阵夹着沙尘的风就扑了满脸。
车站离市中心还远,门外空荡荡的。
几条覆满灰土的泥路旁,零星建着几间平房瓦顶的小店。
十几辆三轮车歪歪扭扭停在树荫下,车夫们懒洋洋招呼着零星的旅客。
这般景象,说难听点,连国内小县城的车站都比它齐整些。
不过想到这个国家总人口不过几百万,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接他们的车不久便到了。
一行人挤上一辆旧大巴,摇摇晃晃朝万象市区驶去。
车厢里闷得像蒸笼,却没有空调——所有窗子早早被关严了,因为窗外那条土路正不断扬起漫天黄尘。
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扬起一片黄尘。
车厢里的人都跟着颠簸摇晃起来。
助理举着手机对准窗外,镜头里的天空被灰土染成浑浊的颜色。”这地方真像那些边境片里的场景。”
他低头敲着屏幕,“刚发群里,朋友都问我是不是到缅北了。”
副导演扯了扯被汗浸湿的衣领。”当初选景时考虑过这里。”
他的声音在发动机噪音里断断续续,“但剧本里那个地方……不太适合放在首都拍。”
颜维明没接话。
他望着路边连绵的工地围挡,上面印着中文标识的施工企业名称。
这座城市正在生长,以一种笨拙而急促的姿态。
他想起资料里提过的数据——这个国家的首都,人均收入还不及国内某些县城。
他们在城里只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车队便向北驶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凯山丰威汉、巴色、琅勃拉邦,每个地名都对应着颠簸的道路和沾满尘土的鞋面。
有人开始晕车,有人抱怨饮食,但没人说要回头。
最终让他们停下脚步的是凯山丰威汉。
老挝人管这里叫“天堂里的城市”
颜维明站在街边打量这个“天堂”
:低矮的平房沿着道路延伸,偶尔能看见几栋三四层的小楼杵在视野里。
墙面大多斑驳,雨季留下的水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街上走动的人们穿着褪色的衣物。
草绿色的旧式外套,印着模糊校名的短袖——这些布料经历过怎样的旅程?或许来自某个城市的捐赠箱,或许从垃圾分拣场被重新打包。
它们漂洋过海,最终裹在了另一群人的身上。
午后阳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树荫下聚着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蹲在墙根,用本地话交谈时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几乎每个人都精瘦,皮肤被晒成深铜色。
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疲沓的气息,像是被时间遗忘在某个褶皱里。
颜维明举起相机。
取景框中的画面让他想起某些老照片——不是八十年前,或许更早。
那时的人们也是这样坐在街头,等待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等。
“就这里吧。”
他放下相机时说道。
大巴驶入这座城市时,扬起的黄尘几乎遮蔽了车窗。
颜维明眯起眼,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帘幕望出去——低矮的房屋、杂乱的电线、在热浪中晃动的招牌。
一种熟悉的、混杂着尘土与植物 ** 的气味从窗缝钻进来。
就是这里了,他对自己说。
第二次踏足此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相机设备用防尘布裹得严实,箱角在颠簸中磕碰出闷响。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见几个人,签几份文件,让接下来的两个月能顺利开机。
黄金酒店的七层楼立在街角,外墙的瓷砖在烈日下反着刺眼的光。
据说投资来自北边,本地也有些人物参与其中。
推开门,冷气混着某种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
“可算把您盼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掌心有薄茧。
普通话几乎听不出异国腔调。
颜维明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用了些力气。
“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
这边请,准备了点我们当地的吃食,尝尝鲜。”
包厢里已经坐着五六个人,穿着熨烫过的衬衫,袖扣闪着金属的光。
长桌上摆着竹编的食盒,里面是捏成团的糯米饭,旁边几碟凉拌的青木瓜和野菜,还有一锅清汤,浮着几片肉和不知名的叶子。
颜维明夹了一筷,酸辣味直冲鼻腔。
他慢慢咀嚼,听着翻译在耳边低声转述那些寒暄。
饭后,文件被摊开在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桌面上。
钢笔递过来时,笔身还带着空调房里的凉意。
第一份是关于拍摄的约定:雇佣本地人手,捐一笔钱给城东的中学。
第二份则关乎安全——在未来六十天里,一家挂着国营牌子的公司会负责剧组所有人的安危。
费用不菲,但据说值得。
签字时,颜维明瞥见那年轻男人就站在桌对面,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有人低声说,这人的祖父掌管着那份协议背后的机构。
闪光灯亮了几次。
当地电视台的记者举着话筒凑过来,问了些关于电影、关于文化交流的问题。
颜维明简短应答,目光却越过镜头,看见那几个本地高层已经重新落座,酒瓶被打开了。
醇厚的香气开始弥漫,笑声渐渐扬起,与方才签字时的肃穆截然不同。
他走出包厢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正渐渐暗成一种浑浊的紫红。
颜维明一行人已显倦色,决定返回酒店歇息。
西萨旺快步追出,随他登上大巴。
一名提着布袋的随从跟了上来,开始向颜维明这边的人分发礼物。
袋中全是咖啡。
此地山峦起伏,气候温热,适宜咖啡生长,所产咖啡也小有名气。
颜维明接过自己那份,掂了掂,分量似乎比旁人的更沉些。
“听说您不太喝这个,”
西萨旺在一旁开口,声音压得不高,“但这批豆子香气很特别。
就算自己不用,转赠给懂行的朋友,也是份不错的藏品。”
“费心了。”
“李导,我们凯山丰威汉市的国营安保,实力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
合作期间,拍摄现场绝不会出任何岔子,您尽管放心。”
西萨旺继续说着,目光扫过车内。
那些安保人员多是本地 ** ,至于哪家更可靠——颜维明并未深究过。
“日后拍摄中若遇到手续、许可之类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我这人,最爱结交朋友。”
颜维明嘴角微扬,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