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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是因为惯例,也为了那部即将面世的、关于边境的电影能多几句被人提及。
“李导!可算见着你了!”
带着明显酒意的嗓门插了进来,是小钢炮。
他近来风头正盛,手里握着的股份分量不轻,自己执导的喜剧片又博了满堂彩,走起路来都带着风。”还是您眼光毒,”
他凑近了些,“别人都不敢想那个数,就您说准了。”
颜维明只是举了举杯,算是回应。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电话,韩三平打来时语气兴奋,说那部群星云集的主旋律大片上映首日,影院里大半的场次都给了它,票房数字一路飙红,庆功宴已经备下。
那时他身在老挝的片场,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电话里的邀请。
他的目标一直清晰:钱投在必要的戏上,其余的都变成砖瓦与银幕。
华宜的动静是另一桩大事,但此刻他懒得去想。
眼皮有些沉,耳边的嘈杂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需要这片刻的停顿,好积蓄力气,应付下一段旅程。
短发女人侧身落座时,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颜维明抬起眼。
“李导。”
她声音很软,像浸过温水,“没想到还能这样面对面说话。”
他记得这张脸——弯眉,圆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敛着的笑意。
几年前某个酒会上见过,那时她身后跟着一群青涩的演员,如今她自己倒成了被甩开的那一个。
“蔡总。”
他碰了碰她递来的杯沿,“找我有事?”
玻璃相触的轻响里,她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三件事。”
她说,“想借你的东风。”
窗外霓虹的光淌进来,在她白裙的褶皱里微微反光。
颜维明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第一件,”
蔡怡浓倾了倾身,“唐人想和风华合拍《步步惊心》。”
书名飘进耳中时,颜维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
那本书他记得——早几年就让人从一堆网络小说里筛出来,版权锁在风华最深层的文件柜里。
电视剧部门一直没动,原本计划年底前启动,演员都是现成的:自家那几个年轻面孔,穿上清装便是阿哥。
“版权在我这儿。”
他语气很平,“演员我有,团队我也有。
蔡总,你说我缺哪一块?”
“缺经验。”
她答得很快,“风华这几年做的都是小情小爱,棚里拍拍就能成。
古装大戏不一样——场景、调度、服饰规矩,错一点就露怯。
你心思在电影上,底下人未必压得住场。”
她停顿片刻,声音又软下去:“唐人只做辅助,投资三七开,你七我三。
演员随你定,其他杂事我们来扛。”
颜维明看向窗外。
夜色里车流拖出长长的光尾。
“第二件呢?”
他问。
“如果合作能成,”
蔡怡浓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划了一下,“我想要你公司里的一位女演员。”
空气静了两秒。
“刘诗诗?”
他问。
蔡怡浓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地张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
她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动:“李导,这……您竟然连这个都预见到了。”
对面的男人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轻松的弧度。”不算什么。
刘诗诗那孩子,我也觉得她有潜力。”
蔡怡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那么,第三件事。
李导,关于《步步惊心》这个项目,您有没有兴趣……亲自来掌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她的语速加快了些,像是不吐不快:“现在的电影市场,一天一个样。
今天三亿,明天就能喊出四亿。
您是亚洲公认的商业片标杆,所有人都看着您。
可越是站在高处,等着看您失足的人……也就越多。”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健国大业》眼看就要冲破四亿门槛了,有些声音……不太中听。
说您是不是跟不上趟了。
依我看,您不如暂时换个节奏,用《步步惊心》调整一下状态,就当是……歇口气。”
颜维明听完,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步步惊心》,我不会接。”
让他这样一个级别的导演,放下电影转头去拍电视剧?那简直荒谬得可笑。
近来《健国大业》票房势头凶猛,确实有些报刊杂志在角落里议论,说他颜维明在国内市场的天花板,似乎就卡在两亿多这个数字上了。
但这些杂音,还不足以让他改变方向。
这点定力,他从来都不缺。
***
报纸被随意地摊开在茶几上,油墨味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
粗黑的标题格外刺眼:
“《健国大业》逼近四亿,颜维明能否迎头赶上?”
“商业神话的国内瓶颈:两亿票房魔咒待破。”
“缺席的三年:颜维明错失内地黄金发展期?”
另一版面上,是章子宜在华表奖颁奖礼上的照片,旁边的引述写道:“我始终相信李导,《边境风云》会带来惊喜。”
更下面一点,则是关于中影新项目的短讯:“韩三萍透露,《健党伟业》已进入筹备阶段。”
还有角落里的影讯:“《曼谷危机》开机在即,吴鲸独闯龙潭。”
种种议论,最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这个狂飙突进的市场里,颜维明、张艺某、陈凯哥这些曾经的名字,需要拿出新的、更有力的证明。
《健国大业》的红火,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行业兴奋不已。
中影赚得盆满钵满,韩三萍自然春风得意。
更多的人则从中看到了无限的可能性——在这个崭新的舞台上,谁是真金,谁是镀银,仿佛很快就能见分晓。
顶着“大导演”
光环的那几位,因为没有一部票房冲破三亿的作品,便被推上了舆论的审视台,似乎他们必须立刻“更进一步”
,才能配得上那名号。
外界的喧嚣,并未传到老挝那片闷热的雨林里。
颜维明带着章子宜和段奕鸿回到剧组后,便再次扎进了拍摄的循环。
那场长达十二分钟的押送戏,每一个脚步的间距,每一次眼神的交错,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被反复研磨了不下数百次。
直到某一次排练结束,颜维明盯着 ** 里定格的画面,沉默良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条重要的脉络,总算接上了。
他没有耽搁,立刻将人马转向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大型动作戏的筹备。
片场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演员们正在武指的带领下,熟悉着复杂的走位和套招。
就在这时,两辆漆皮斑驳、满是泥点的皮卡车,颠簸着驶入了这片临时圈出的场地。
车门“哐当”
一声被推开,吴鲸率先跳了下来,紧接着是身形敦实的洪津宝,以及几名精干利落、眼神锐利的洪家班武师。
他们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吴鲸套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件半旧的白衬衫,脚上蹬着双沾着灰的篮球鞋。
这副打扮混进人群里,任谁都认不出他是近来风头正劲的银幕面孔。
但他精神头很足,眼神清亮。
旁边的洪津宝也差不多,短袖衫配牛仔裤,随意得像是个出门遛弯的街坊。
反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几名洪家班武师,西裤笔挺,皮鞋锃亮,加上常年练功绷出的精悍身板,走在土路上都带着一股子迫人的劲头。
《港岛沦陷》那片子烧得火烫。
内地卷了两亿多票房,港岛那边也揽下三千万,听说拷贝已经装上飞机,正要往欧美飞。
吴鲸的名字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七零后男演员里最烫手的一个。
邀约雪片似的砸过来,有份合同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三千多万。
但他心里那杆秤没歪。
一部爆款是运气,想站稳脚跟,总得再攒几部硬货。
所以他把其他本子都推后了,心思全挂在《曼谷沦陷》上——得先把这部拍踏实了再说。
颜维明从屋里起身,朝远处扬了扬手。
“啧,我是真没想到,”
洪津宝拍打着裤腿上的尘土,嗓门洪亮,“这都什么年月了,亚洲还有这么磕碜的地方。
说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土坷垃。”
泰兰德那边虽然经济停滞了些年,但铁路公路的基本盘还在,不至于像这儿,一眼望去全是黄土飞扬。
吴鲸跟着点头,转向颜维明时,脸上带着些谨慎的探询:“李导,这地方的吃住……能行吗?”
“放心,”
颜维明笑了笑,“这儿又不是阿三的地界,东西干净,吃了不闹肚子。”
本地人喝泉水河水是常事,但没听说有哪个外来客因为饮食撂倒三天。
他示意助理端上热茶和几样本地特产的小食,招呼两人落座。
吴鲸刚沾椅子没几分钟,话没说上几句,人就坐不住了。
他向来是个逮着机会就要学东西的性子,心里揣着自己当导演的念想,一得空就往外钻。
洪津宝没动,等吴鲸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跟颜维明说起在曼谷筹备的细枝末节。
泰兰德那地方,常年被欧美的老男人当作后花园逛,上头的人也有意把“招待”
的生意做大,对外来的游客,或是像他们这样的拍摄团队,政策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