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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主创人员走上台,稀稀拉拉的掌声才响起来。
台上的歌手和那位女演员脸上都挂不住。
那位女演员靠两部古装战争片出了风头,宣传势头甚至压过了同片场的另一位女星。
可之后的作品彻底暴露了她的底子——既不会演,也带不动票房。
只能在岛内投资的电影里打转,或者跟着岛内导演混口饭吃。
首映后的酒会上,她还试图凑过来搭话,被他直接避开了。
隔天,他带着女伴出现在另一部电影的首映场。
国师的号召力毕竟不同,何况还有赵苯山坐镇。
走进影院时,他发现前三排几乎被圈内人占满了:演员、导演、制片人,星光晃得人眼花。
主办方早就给他留了位置,第一排中间偏右。
主创团队入座后,他坐在张伟萍旁边。
另一边是国师。
两人都穿着中山装配西裤皮鞋。
国师显得有些不安,目光游移不定。
张伟萍则不停地左右张望,观察着观众的反应,直到影厅里陆续响起笑声,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市场变得太快了。”
张伟萍压低声音说,脸上带着真实的忧虑,“我真怕跟不上。”
连这位向来张扬的人都这副模样,可见形势确实不同了。
九月那部献礼片收了四亿多,十一月这部灾难片眼看就要冲到四亿五千万。
放在几年前,这种数字做梦都不敢想。
国师那部古装大片内地票房不到三亿,压力自然不小。
他也有压力。
手里那部战争片虽然口碑不错,但票房会怎样,谁说得准呢?
影厅里的光线暗下来,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
密闭的空间似乎将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四周不时响起一阵阵哄笑。
张伟萍侧过脸,借着银幕反光瞥见身旁导演的侧影,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些。
他自己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
“现在这风向,喜剧就是通行证。”
他压低声音,话里带着某种确信。
另一侧的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感觉到陈恏的手指轻轻勾了勾自己的掌心,便回握了一下。
她的手心温热。
先前那番对话还残留着些许痕迹。
当他说出“心态要稳,别被数字牵着走”
时,张伟萍立刻反驳了,语气急切。
倒是那位一直沉默的导演开了口,声音平缓:“目标不是喊出来的。”
这话落下,张伟萍脸上的神色凝了凝,终究没再出声。
颜维明当时移开了目光,心里某个角落无声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走向何处,甚至隐约能触摸到那条裂痕生长的起点——或许就在不久后,当市场膨胀的欲望与创作本身背道而驰的时刻。
一个想追着浪潮跑,另一个却想转身扎进深水里。
此刻,浪潮正在眼前翻涌。
满场的笑声像潮水,一阵高过一阵。
陈恏也跟着笑了好几次,肩膀轻颤。
等到片尾字幕升起,主创们在一片明亮中走上台前,神情振奋地说着感言,她才凑近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不好看吗?”
颜维明摇了摇头。
舞台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就那样吧。”
他答得简单。
她往后靠了靠,确认后排的喧哗足以盖过话音,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你估个数?能到多少?”
他沉默了片刻。
银幕的光彻底暗下去,影厅顶灯还未亮起,那一瞬间的昏暗里,他吐出几个字:“超不过两亿。”
陈恏倏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睁大的眼睛。
阴沉的天空压在燕京城上方,云层厚重得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随时要坠下雪来。
耀莱影城门口的人流没有因为天气而减少,年轻人三三两两地钻进玻璃门内。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稳,车门打开,颜维明带着助理快步走向电梯间,径直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剪辑工作终于在昨天深夜画上了句号。
那段关于边境的故事,原本平铺直叙的脉络,经过反复的切割与拼接,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呼吸节奏——危机潜伏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镜头衔接处,悬念并非依靠台词,而是藏在画面留白的间隙里。
即便心中早有参照的蓝图,他依然耗费了整整十五个昼夜,才觉得那些影像真正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张力。
接下来等待他的是声音层面的雕琢。
配音与特效的进展都在计划之中,无非是时间与耐心的问题。
唯独配乐,试听了数版小样后,他始终无法点头。
那些旋律要么过于直白,要么完全抓不住影片深处那种飘忽不定、却又无处不在的紧迫感。
他知道一部电影的灵魂,有时就系在几段看不见的弦上。
这让他想起不久前另一场关于电影的聚会。
当时宴席间气氛热烈,某位以执导宏大叙事闻名的导演,与他的长期搭档,还有那位来自北方、带着浓厚民间艺术色彩的团队核心人物,言谈间都洋溢着对即将面世作品的十足信心。
那是一部融合了特定地域表演风格的喜剧,他们谈论着市场,谈论着过往的辉煌,仿佛成功已是囊中之物。
颜维明当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席间,偶尔附和几句吉言。
身边的陈恏曾私下流露过疑惑,她记得他更早时候提过,观众的口味,尤其是年轻一代,早已悄然转向。
那种依托于固定舞台形式、充满地域符号的幽默,其票房号召力正在减退。
春晚的收视变化就是一个无声的注脚,指望年轻人为此走进影院,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后来事情的发展印证了他的判断。
影片初期的反响尚可,一旦大规模铺开,口碑便如退潮般急转直下。
期待中的盛赞变成了广泛的批评,甚至不乏尖锐的指责。
有人惋惜导演的才华用错了地方,有人则感叹时代更迭的速度超乎想象。
只有陈恏在事后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与了然的钦佩。
她曾悄悄担心过他自己手中那部题材特殊的作品,会不会遭遇类似的滑铁卢,但这个念头从未说出口。
相处日久,她清楚他的习惯——对于不确定的事,他宁愿将思虑压入心底,也不会轻易诉诸言语。
电梯平稳上升。
颜维明望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配乐的问题必须解决,他需要的是那种能渗入骨髓、让观众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旋律。
这关乎整部电影的成败。
他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叮”
一声打开,顶楼到了。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新的配乐师正在等待。
观众无需费力揣测,便能从画面中感知到这是一个关乎**的故事——荒诞却无比真实。
利益至上的时代里,任何人都可能沦为牺牲品。
正义善良的女主角未必能适应生存法则,唯有男主角那般的人物才能成为强者。
而这位男主角,失去了所有亲人,如今正为格伦比亚的毒贩工作,是个众人眼中的“恶人”
颜维明并不打算用配乐来诠释命运的无常与不安。
他需要的是一支顶尖的配乐团队,为影片注入持续的紧绷感,让整部作品透出冷冽而酷烈的气质。
公司旗下的配乐团队最初试作了第一场战斗戏的旋律,他只听了片段就摇了头——那种水准应付偶像剧尚可,但放在《边境**》里,远远不够。
几位副导演与他商议后,一致认为长期服务于言情剧的团队难以突破局限,最好向外寻找高手。
内地不是没有大师,谭遁、赵季萍、许镜青……每一个名字都掷地有声。
但颜维明沉吟许久,总觉得他们的音乐骨子里太传统。
他想要的是现代感的音律,才能贴合这部电影那股冷硬的调子。
于是他没有联系那几位内地名家,转而将目光投向港岛。
机票已经订好,南下前夕,却偶然听说陈光荣来了燕京——这位港岛配乐大师正随《十月围城》剧组在程龙的耀莱国际影城宣传。
那部电影阵容豪华,投资不小,最终收了一亿八千万票房,却仍传出亏损,唯有监制陈可辛赚了钱。
这些八卦颜维明并不关心,他只想见陈光荣。
《无间道》《雏菊》《武侠》……这些作品的配乐皆出自他手,功力深厚。
耀莱顶层,工作人员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
颜维明走进厅内,与《十月围城》的演员们简单致意,随即说明来意。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了那个人身上。
陈光荣那时刚过四十,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留得有些像陈浩南,相貌却远不及那位银幕角色。
整体看去,并无文艺气息,反倒像个沉默的理工科男子。
“陈先生,久仰。”
“李导太客气了。”
颜维明参加过几届金像奖,港岛电影圈认识他的人不少,他也认得许多台前面孔,但幕后工作者,交集终究有限。
茶盏与果碟被轻轻搁在桌面上。
陈光荣的视线从瓷杯边缘抬起,落在对面那张早已通过银幕熟识的脸上。
他并未见过颜维明本人,但对方显然不认得他。
“配乐师也需要参与路演么?”
颜维明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合约里写了三站。”
陈光荣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要是再加三站,能多拿十万。”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轻松。
这没什么可遮掩的,工作而已。
“钱到手了?”
“还差四座城。”
“快了。”
颜维明吹开浮叶,“几天的事。”
话题像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