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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好歹,等着看你怎么摔跟头。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饭后,老谋子才道出真正的来意:想请他帮忙看看《山楂树之恋》的本子。
颜维明虽然手头事多,还是应了下来。
其实那片子本身已经够扎实,能挑刺的地方不多。
*
三月一到,颜维明就带着章子宜和段奕鸿开始在全国各个城市间奔波。
宣传行程排得很满,可他们三个人都不是能轻易掀起话题的类型,跟那些随时能占据头条的名字没法比。
电影里也没有一张能让粉丝疯狂的脸。
尽管他们一场接一场地跑,话说得喉咙发干,效果却像石子丢进深潭,响一声就沉下去。
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断续的节拍,颜维明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计划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群静止的蚂蚁。
还不够。
他需要更尖锐的东西,能刺穿信息洪流、留下灼痕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反复的踱步与沉默中逐渐成形,轮廓清晰起来——三月的拉斯帕尔马斯,那个远在伊比利亚半岛南端的电影节。
那是个被归入a类的影展,在欧洲,它的名字自然不如那三座山峰般响亮,但在那片大陆的影响力序列里,大约能占据第五或第六的位置。
它对来自东方的影像,向来不算吝啬。
记忆里有些碎片闪过:零五年的《世界》,一六年的《路边野餐》,还有后来的《苦钱》与《北方一片苍茫》,都曾从那里捧回过奖杯;一五年,黄宣也凭借《推拿》带走了最佳男演员的荣誉。
这个电影节似乎偏爱那些带着独特气味、敢于打破惯常路径的作品。
将《边境**》送去那里,即便最终空手而归,也并非全无价值。
影评人的只言片语可以成为引信,海外片商流露的兴趣可以渲染成热浪,甚至只是伊比利亚半岛上某间放映厅里响起的掌声,都能被编织进宣传的经纬。
他需要这些声音,这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异域腔调的回响。
念头一旦落地,便迅速生长出行动的枝蔓。
他先联系了广电方面,申请让影片踏上这次航程。
《边境**》早已取得龙标,让它在欧洲的电影节上亮相,本身便是文化输出的一环,申请很快得到了绿灯。
接着,他的团队与拉斯帕尔马斯电影节组委会取得了联系。
对方显然知晓这位导演在华夏市场所代表的分量,回应里透着欢迎的温度。
后续的沟通与材料递交,他交给了得力的下属去跟进。
电影节的时间表已经确定:三月十五日拉开帷幕,持续八天,至二十三日闭幕。
他提前告知了章子宜和段奕鸿,行程定在二十二日启程飞往拉斯帕尔马斯,赶在二十三日的颁奖典礼前抵达。
……
《边境**》参展的消息尘埃落定后,原先的宣传齿轮继续按部就班地转动。
三月十五日,电影节开幕。
次日,属于《边境**》的两场放映在异国的银幕上亮起光。
反馈从遥远的展厅传回,据说效果颇佳。
现场观众离场时,脸上还残留着某种被震撼后的恍惚;一些影评人的笔记里,“动作场面”
、“凌厉”
、“余韵”
之类的词句被反复圈点。
与此同时,几份来自不同国度的片商询价意向也悄然递了过来,但他一概没有接洽。
在这种场合,许多影片会选择直接售出版权——卖给法兰西的买家可能值二十万美元,卖给意呆利的或许十八万。
对于某些类型的电影,这确是稳妥的回本之路。
但他摇了摇头,将那些询价函搁到了一边。
颜维明没打算做一次 ** 易。
他计划与华纳方面沟通,让那部影片逐步登陆欧洲各国的院线——在他看来,这才是更稳妥的盈利方式。
接二连三的版权询价让他愈发确信,自己手头这部作品确实具备某种吸引力。
或许该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几天后,他与托比通了电话。
两人商量了许久,最终将公映日期定在了四月中旬。
届时,这部电影将在欧美多个国家同步亮相。
飞机降落在马德里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他们没出机场,直接转乘了前往拉斯帕尔马斯的小型客机。
段奕鸿靠着舷窗打盹,章子宜则一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云层。
这座城市的名字听起来颇有气势,实际规模却远不及马德里或巴塞罗那。
三十余万的人口,在西班牙只能排在第九位。
好在它举办的国际电影节还算有些口碑——每年三月下旬,总有不少欧洲影迷专程赶来。
三人抵达酒店时已是深夜。
连续飞行让所有人都显出了疲态。
段奕鸿进屋就瘫在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
颜维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礼服。
第二天傍晚,化妆师在套间里忙活了近两个小时。
闪光灯亮起时,章子宜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但眼底的倦意怎么也遮不住。
最近她睡得很少,听说和那位 ** 男友的关系已经到了尽头,正式声明随时可能发布。
颜维明自己的睡眠质量也下降了不少,脑子里总盘算着各种事情,半夜常突然醒来。
拍完照,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章子宜卸妆时盯着镜子里泛青的眼圈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礼车到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和段奕鸿坐在中间那排,章子宜独自占据了最后方的座位。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以前来过这儿吗?”
颜维明转过头问道。
后排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第一次。”
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这个电影节,以前没关注过。”
段奕鸿调整了下领结:“酒店的宣传册上说,它在欧洲还算有些分量。
虽然比不上那三个最顶尖的,但也不差。”
他顿了顿,“国内好像不太重视这里。”
确实如此。
华语电影圈的目光大多聚焦在少数几个顶 ** 节上,对其他地区的活动往往兴致缺缺——除非那里能提供奖项或交易机会。
就像这个位于海岛的电影节,曾经连续四年都有华语影片或影人在此有所收获,自然就吸引了更多参与。
若不是后来国际形势变化,或许会有更多作品愿意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以后会重视的。”
颜维明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说道。
困意像潮水般漫过神经,直到那个名字被念出,颜维明才猛地从混沌中挣脱。
他坐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左边是章子宜,再过去是段奕鸿。
进场前在红毯上被零星的呼喊和闪光灯短暂包围,此刻那些喧嚣都已沉淀,只剩下颁奖台上平稳流淌的异国语言。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一点湿意沾在指尖。
走上台的脚步有些发沉。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和邻座几位来自南洋的电影人低声交谈。
一只又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各种口音的问候,有人提起他早年拍的剧集,更多人说到那部关于枪与火的电影。
一个年轻导演,自称姓周,来自南边那个常年炎热的国家,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那部作品会改变很多人看待暴力的方式。
这话让他精神了片刻,像喝下一小口浓茶。
但茶劲很快过去。
仪式冗长,语言隔阂,聚光灯在别处流转。
章子宜挺直背脊,目光专注,段奕鸿也维持着一种松弛的警觉。
只有他,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摆荡,哈欠压下去又冒上来,视野偶尔模糊。
直播镜头应该不会捕捉到这些——他模糊地想——这算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然后,那个词组和电影名字一起,撞进了耳朵。
他怔住,身体先于思维凝固。
直到胳膊被章子宜轻轻碰了一下,他才站起身,穿过座椅间的空隙,走向那片过于明亮的区域。
经过第一排时,能闻到淡淡的香水与织物混合的气味。
这段路不长,却足够许多画面闪过:红毯上章子宜收起笑容后紧绷的下颌线;段奕鸿反复调整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膀;媒体区用生硬音节喊出的姓氏;以及身边那些陌生亚洲面孔上混合着礼貌与探究的神情。
他们认得他,因为那些跨越海洋的故事和名声。
这认知曾带来片刻微醺般的满足,此刻却被更大的、猝不及防的震动覆盖。
他站定,接过那座冰凉的奖座。
重量透过掌心传来。
台下是无数看不清细节的脸孔,光线刺得他几乎又要溢出泪来。
他想起刚才几乎要在座位上睡着的自己,与此刻站在这里的事实,中间只隔了一个宣读结果的瞬间。
疲倦依然盘踞在骨髓里,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正将它暂时刺穿。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出早已备好、却从未想过真有机会在此地用上的致谢词。
指尖抚过冰凉的奖杯表面,颜维明的思绪却飘向了更早的时刻。
那部名为《边境》的电影,在另一个时空里曾行至戛纳与奥斯卡的门前,最终只带走几座北美与小英伦的次要奖杯——那些名字远不及拉斯帕尔马斯电影节响亮。
他改写了剧本,尤其是结局,放弃了反套路的笔法,让故事更贴近商业的脉搏。
这样的改动,他原以为会与奖项绝缘。
可评审团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聚光灯打在脸上时,他还有些恍惚。
虽然不是最高的那座奖杯,但“评委会大奖”
几个字,已足够在国内掀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