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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才大半时间都闭着眼，追逐耳朵里的风景，对眼前流动的画面，反倒没留下太深的刻痕。


    “是一部用足了心思的电影。”


    赵季萍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干过实事的笃定，“颜维明这次，手笔不一样。


    镜头怎么摆，声音怎么配，剪刀落在哪里……都能看出比以往更重的分量。


    是突破。”


    老人年轻时在片场待过，摸过机器，熬过通宵，懂得那些藏在光影背后的力气花在了什么地方。


    他看的，不止是故事。


    放映厅的光线暗了下去，银幕上流动着光影。


    他靠在椅背上，耳边是配乐的旋律，目光却有些飘忽。


    赵霖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老人。


    他们算不上专业的评论者，但终究在这个圈子里浸染多年。


    尤其是那位长辈，对影片的评判标准向来严苛。


    此刻竟能听见他对颜维明作品的肯定，这让赵霖感到意外。


    这样的事并不常见。


    他记得上次看完《飓风营救2》，自己觉得节奏紧凑、观感畅快，老人却只是摇头，说那不过是个精巧的商业故事，在艺术层面并无建树，不值得多谈。


    而这一次，对方却对《边境风云》流露出赞许之意。


    看来这一回，那位导演确实拿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三月的电影市场平静得近乎沉闷。


    报纸和网络上的娱乐版面，忽然被同一条消息占据：张艺谋宣布下一部作品将回归文艺片创作。


    不需要任何分析，普通观众都能猜到背后的原因。


    《三枪拍案惊奇》最终收获了一亿八千万票房，但这个数字距离制片方的期待仍有距离。


    更糟糕的是影片的口碑——几乎听不见几句好话。


    许多人指责这是部敷衍之作，甚至有人嘲讽这位“国师”


    被盛名冲昏了头脑。


    批评的声音，他显然都听见了。


    向来低调的导演选择了沉默，转而用新项目的方向作出回应。


    这位导演的影响力依旧，消息一出便迅速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月的影坛太过安静：三月上映的多数是海外旧片，比如那部由苏菲·玛索和莫妮卡·贝鲁奇主演的《不要回头》，早在去年五月就已于海外放映，如今才姗姗来迟登陆内地院线。


    娱乐版面的标题排列在一起，形成某种奇特的对照：“口碑反噬，张艺谋遭遇生涯滑铁卢”


    、“新片重温旧时代爱情，是情有独钟还是无奈选择”


    、“《三枪》被指为导演最差作品，奥运之后心态膨胀”


    、“《边境风云》后期完成，颜维明公布上映日期”


    、“冯小刚谈行业现状，称创新才是生命力”


    、“《唐山大 ** 》定档，张伟平暗讽作品消费苦难”


    、“老一代影人渐次退场，新人即将接棒”


    ……


    时间悄然滑入二零一零年三月的第一个星期。


    电影圈仿佛一池静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此刻最引人注目的话题，莫过于那位着名导演转向文艺片的消息。


    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影院排片表上多是些旧面孔。


    一部关于篮球巨星的纪录片，零八年就在大洋彼岸放映过，如今才辗转登陆。


    另一部来自北欧的悬疑片，同样迟到了一年半光景。


    大约年后人们口袋空了些，片商心里清楚，于是三月初的银幕，留给这些早已不算新鲜的舶来品。


    国产片要等到月底才陆续登场。


    名单里有穿越时空的喜剧，有科幻设定的 ** 故事，有代号密令的都市传奇，还有双雄对峙的火爆场面。


    当然，少不了那部童话改编的好莱坞大片——听说这次也用了立体成像技术。


    前有蓝色巨人的奇迹，这部新片自然被无数眼睛盯着。


    对颜维明而言，那部童话电影是个必须跨过的坎。


    他把自己执导的西部题材作品定在了同一天。


    所以这些日子，他带着男女主角不停出现在电视节目里，访谈间，尽可能让更多人记住那片风沙漫天的边境。


    录完电影频道的一期节目，已是上午十点。


    章子宜和段奕鸿各自离开，他正要坐车回去补个觉，手机震了起来。


    瞥见来电显示，他怔了怔——是张艺谋。


    存号码已有些年头，但两人岁数差了一截，除了镜头与剧本，实在找不出更多话聊，平日也就逢年过节发条问候。


    此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嘴角弯了弯，按下接听。


    挂断后，他让司机调头。


    车停在玄武区一家装潢考究的饭店门前。


    服务生引着他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外。


    隔音做得极好，却仍挡不住门缝里漏出的高亢话音，噼里啪啦，像是什么东西在炸开。


    门被推开，那声音顿时没了遮挡，直扑耳膜。


    颜维明下意识蹙了蹙眉，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张伟平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手臂在空中划来划去，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水晶吊灯上。


    张艺谋安静地坐在一旁，身上套着件半旧的运动外套，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灰扑扑的球鞋，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出来。


    江志强则截然不同，西装熨帖，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一副港派精英的派头。


    三人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纷纷起身招呼。


    颜维明走过去，在张伟平和张艺谋中间的椅子坐下，正好与江志强打了个照面。


    张伟萍端起酒杯与颜维明轻轻一碰，瓷器的碰撞声在包厢里格外清脆。


    他咽下那口辛辣的液体，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将憋了许久的话继续往外倒。


    此刻他心头那团火，烧得最旺的便是冯小钢。


    在他眼里，那位不过是趁着别人歇脚的工夫，抢先几步蹿上了高台。


    若是时光倒退几年，哪轮得到那一位站在聚光灯下高谈阔论？


    “您给评评理，”


    张伟萍的指节叩了叩桌面，“要是没有奥运那档子事，要是您也没远渡重洋，那片场里说话最响的，能是他吗？”


    近来冯小钢风头确实盛。


    一部电影票房飘红，手里攥着的公司股份价值更是水涨船高。


    同行之间，见你跌跤或许会扶一把，可见你登天，滋味就复杂得多。


    桌对面，老谋子和江志强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并不接话。


    颜维明没应声，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开始夹菜。


    背后议论长短，他向来觉得没意思。


    见对方不搭腔，张伟萍只得仰头又灌了几杯。


    他看着颜维明慢条斯理进食的模样，眼珠转了转，话锋忽地拐了弯：“您那部新片子，日子定下了吧？”


    “定了，三月二十六。”


    “哎呀！”


    张伟萍立刻起身，拎起茶壶给对方斟满，“这日子……容我多句嘴，恐怕不是上选。


    您瞧瞧眼下院线里都是些什么货色，全是些没人看的陈旧拷贝，整个市场冷得像结冰的湖面，头一名的单日进账，连一千万的门槛都摸不着。”


    三月的电影市场，确如北国早春的天气，寒意未褪，暖意迟迟。


    张伟萍的舌头没停，继续翻动着：“再说前车之鉴不远，老谋子上回那部片子公映后，舆论那阵势，简直要吃人。


    我绝不是唱衰您，只是这世道，多少人等着挑错。


    万一票房或者口碑稍有波动，那些藏在暗处的嘴，可就找到缝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空气听了去：“您想想，三月这片荒地上，忽然长出您这棵参天大树，所有的眼睛、所有的镜头，可不就全对准了您？到时候哪怕叶片上多一个虫眼，也会被说成是枯死的征兆。”


    话里掺着夸张，却并非全无根据。


    三月的银幕确实黯淡，即便有几部挂着名号的喜剧撑场，一旦那部众人期待的影片登场，必然吸走所有的光与热。


    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最严苛的审视。


    颜维明听完，只是将茶杯举到唇边，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有道理。”


    张伟萍脸上绽开笑容，声音跟着抬高几分：“李导，您再想想？三四个月而已，等暑期档多好。”


    颜维明筷子停在半空，抬眼望过去，“暑期？”


    “对啊，年轻人放假，正适合您那片子。”


    对方目光灼热，像烧着的炭。


    颜维明没接话，舌尖抵着上颚。


    他脑中闪过一串片名——冯小钢那部即将在夏天登陆影院的《糖山大**》。


    他瞥了眼对面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忽然懂了对方藏在话里的算盘。


    但他把《边境**》定在三月末，不是随意选的。


    三月到四月这段空档，除了那部推迟近一个月才在内地上映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确实没什么能打的对手。


    至于同期那些国产片……《未来警察》《美丽密令》之流，评价早就烂透了。


    只要自己这部片子口碑立住，就能从一堆粗制滥造里冒出头。


    到时候，票房自然有它的去处。


    想到这里，他夹起一截暗红色的辣椒，送进嘴里慢慢嚼。


    辣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吸了口气。


    “档期已经定了，改不了。”


    张伟萍哪肯罢休，身子往前倾了倾：“李导，改档多常见啊！您就说后期没做完，观众反而觉得您认真。


    放到暑假，我看四亿都打不住。”


    颜维明只是摇头，嘴角扯了扯：“就三月二十六号，不变了。”


    对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低下头，专注地挑着盘里的菜叶，显然不愿再谈。


    张伟萍只好把话咽回去，喉结滚动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