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黄小明虽总惦记着那些霸道总裁的角色，在某些剧集里显得过分浮腻，但只要导演能镇住场子，逼他沉下心来，他的演技底子其实并不差。


    更何况他相貌周正，骨子里透着一股刚毅之气，与军人形象天然契合。


    颜维明并非没有考量过其他人选。


    陈昆，刘晔，佟大维……内地这批七五后男演员，演技大多在线，关键在于形与神是否贴合。


    陈昆的问题在于过于阴柔。


    即便他刻意在《鬼吹灯》里扮演硬朗的胡八一，颜维明总觉得欠了那么一股堂堂正正的气魄。


    刘晔年轻时同样带着阴郁气质，像《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里那般；后来他试图扭转戏路，《血色浪漫》里的钟跃民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可惜那之后便走了下坡路，尤其是接了《硬汉》增肌之后，整个人莫名木讷起来，竟添了几分憨钝感。


    至于佟大维……终究是外形上差了些意思。


    《金陵十三钗》里那位军人演得固然扎实，可颜维明反复观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他想明白了，是那张脸在大银幕上不够“扛得住”


    ——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特写镜头里格外显眼。


    午后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暖色条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张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隐约还能听见走廊尽头传真机运作的嗡鸣。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微风。


    先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步履很快，几乎带着点急促。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


    “导演。”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掌心微微发潮，“这份情我记下了。”


    颜维明起身握了握那只手，触感温热。”坐。”


    他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头，“选角是综合考量的结果，不是私人交情。


    你确实适合这个角色。”


    “我明白。”


    男人立刻接话，顺势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我会尽全力。”


    他的经纪人安静地关上门，在侧面的沙发落座，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放在膝头。


    颜维明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些事得在签合同前说清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你的外形条件和表演经验我都认可。


    但这部戏的节奏和以往不太一样，需要演员有足够的耐心去磨细节。”


    “您说。”


    男人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


    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颜维明注意到对方眼角有很淡的细纹，那是常年待在灯光下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个男人在电视剧领域积累了不少观众缘，转战大银幕的路却走得不算顺畅。


    《鹿鼎记》之后他试过几部电影，华谊给过机会，他自己也争取过反派角色，口碑尚可。


    但大公司的资源终究有限——冯小刚的喜剧系列男主角早就定了型，那些现实题材的正剧更是挤破头也难抢到一个位置。


    于是只能往外找。


    港岛那边递来的本子他接了好几个，有些是客串，有些是配角。


    给周润发搭戏倒也罢了，前辈的资历摆在那里。


    可有些安排实在让人憋闷，比如那部清装 ** ，明摆着是要给某个 ** 来的新人抬轿子。


    演员这行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是烂果子也得咽下去，毕竟能摆在桌面上的选择就那么几个。


    所以当助理转达邀约时，经纪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


    挂断后，这个男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对着落地窗长长吐了口气。


    大片男主角——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敲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剧本下周会给你。”


    颜维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开机前会有两周的剧本围读和动作训练。


    时间上能不能配合？”


    “能。”


    回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所有安排我都配合。”


    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桌角的几页文件。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上男人的鞋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颜维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那我们先看看合同条款。”


    颜维明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圈里人大抵知道我的习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即便是程龙先生进了我的剧组，也得按我的章程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脸上。”镜头前，我说了算。


    怎么演，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停，都得依着我的意思。


    当然，若有什么见解，收工后尽可以谈。


    只是拍摄当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异议。”


    被称为小明哥的演员立刻颔首，应得干脆：“这是自然。”


    “还有，”


    颜维明继续说道，语气里透出几分明确的厌弃，“我这儿容不下同时脚踩几条船的人。


    对作品缺乏起码敬畏的，我的剧组不欢迎。”


    “导演说得是，”


    小明哥附和道，“我也向来不欣赏那种行事作风。”


    “主要的人选我已经定下。


    最晚六月中，机器就得转起来。”


    颜维明稍稍向前倾身，“在那之前，把你手头所有杂七杂八的事务都料理干净。


    我不想到时候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了整个组的进度。”


    “我明白，一定处理妥当。”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次可不轻松。


    是战争题材，而且……”


    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我会采用一些比较特殊的拍摄手段。”


    “辛苦我不怕。”


    对方答得毫不犹豫。


    “这点我信你。”


    颜维明放下杯子，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轻点桌面，这才缓缓开口：“最后一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这部戏，前后至少得耗上八个月。


    你……仔细掂量清楚。”


    通常在内地，一部电影的拍摄周期不过百来天。


    港岛那边更是迅捷，往往几十天便能杀青。


    之所以需要如此漫长的时光，根源在于大量的、反复的排练。


    在颜维明的构想里，演员们需要足足五个月来磨合演练，实拍则压缩在三个月内，总计八个月完成前期。


    之后再用两个月完成后期制作，赶上来年五月的戛纳。


    听到“八个月”


    这个数字，小明哥下意识地侧过头，与身旁的经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八个月全情投入，加上后续的配音、宣传，几乎一整年的光阴便要系在这一部作品上。


    这意味着，他将推掉许多其他机会，损失的可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我这边的情况就是这些。”


    颜维明将身体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之前的疏淡，“不必急着答复我。


    三天，三天内给我个准信就行。”


    ……


    然而，并未等到第三天。


    仅仅隔了一日，颜维明便在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那两张面孔。


    “李导，实在对不住。”


    小明哥脸上堆着歉意，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安，“外面那些风声绝不是我们放出去的。


    我们也没料到，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如此难缠，竟被他们拍到了。”


    他指的是昨夜突然席卷各大网络的消息——着名导演颜维明与演员小明哥秘密会面，并附有后者及其经纪人从亮马河大厦离开时的清晰照片。


    春风拂过大地时，关于那部名为《1937》的影片将由他主演的消息，已悄然传遍了每个角落。


    这阵风来得太急，打乱了某些既定的步骤。


    按照惯例，何时向外界公布主角人选，本该由掌握全局的那一方来定夺。


    他因此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愧疚。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平静无波。”没关系，我明白。”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紧接着语气郑重起来：“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八个月的拍摄周期，我完全配合。


    只是……”


    他顿了顿，“我有个私人请求。”


    “但说无妨。”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打算过年时带她回家见见父母。


    所以新年期间，希望能有一周的假期。”


    “这是人之常情。


    剧组本来也会放假十天。”


    听到这个答复，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朴实的满足感。”太好了。


    导演，合同我现在就可以签。”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从听筒那端传来。


    片刻后，那个平静的声音似乎随口问道：“你那位……是做什么的？”


    “她叫大宝贝，您可能见过？”


    “有点印象，不算熟悉。”


    “她人很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语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仿佛有光从声音里透出来。


    电话这一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下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合同很快签署完毕。


    他以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数字，接下了这部戏。


    放下笔，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看着对方同样放松下来的神情，他思忖片刻，觉得或许该给这位即将投入漫长拍摄的演员一点更具体的东西。


    “我看重的不只是你的外形，更是你诠释角色的潜力。”


    他的声音比刚才略沉了些，“这部片子，我计划在明年五月前杀青。


    目标是送去戛纳。”


    对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一部真正的好作品，足以改变一个演员的轨迹。


    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那部轰动一时的戏。


    几位主演当时并未捧回奖杯，但自此之后，他们的道路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