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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 ** 后面坐下,屏幕上映出灰蓝色的天、斑驳的砖墙,还有两个逐渐走入画面 ** 的身影。
风又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儿。
场记板啪地落下。
戏开始了。
片场在午前总算找回几分秩序。
十一点过后,摄像机前的凝滞与场边的杂音都收敛了。
颜维明放下一直紧握的导筒时,指尖才觉出冷。
他简短说了几句关于效率与专注的话,便挥手放众人去领午饭。
盒饭刚捧进休息室,窗外天色骤然沉了下去。
雷声是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远山的鼓。
风卷着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外头原本站着扒饭的人影,眨眼间全挤进了屋檐内,没人愿意多待一秒。
颜维明扒完最后一口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知道下午的进度又泡汤了。
他让副导演传话:收工,明日再来。
人陆续散了。
两小时后,片场几乎空了。
颜维明等最后一批场工收拾妥当,才撑伞走向等候的大巴。
雨丝被风刮成斜线,打湿了裤脚。
他正要踏上车阶,眼角余光却扫见侧边的屋檐下,还缩着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抱着手臂,不住地朝路两头张望。
雨太大,面容瞧不真切,但那身形轮廓,让他想起早晨挨训的那个新人。
他拍了拍前座场工的肩,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
姑娘上车时依旧垂着头,发梢滴着水。
他没多问,合眼靠向椅背。
寒意裹着疲倦,一阵阵漫上来。
车在雨里开了约莫半个钟头,停在一栋酒店门前。
这是剧组主要人员落脚的地方。
颜维明睡得浅,被副导演轻声叫醒时,车上只剩寥寥几人。
他舒展了一下发僵的肩背,跟着下车。
冻雨被风挟着,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然后他看见那个姑娘——她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正望着外面迷蒙的街道出神,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
“你住这儿吗?”
他开口问。
那姑娘闻声转过头。
一张脸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利落与冷感。
她摇了摇头。
“不,”
声音很轻,“我不住这里。”
果然搞混了。
颜维明看着眼前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很多年后,荧幕上偶尔闪现过的面孔。
“我的疏忽。”
对方连忙摆手。”没关系,我等公交回去,就几站路。”
他停顿片刻。”先吃饭吧。
剧组人员都在这儿用餐,伙食比片场强。
等雨小些,带把伞走。”
张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东 ** 娘,高中毕业去了日本,零九年回来,拍过一支广告,算是踏进了这个圈子。
签了公司,却没什么机会。
想在影视圈找条路,只能从片场杂工做起。
《1937》剧组招人,她便来了。
片场日子并不好过。
早上才挨了副导演的训斥。
这张脸在这里没带来什么便利,反倒招来不少看热闹的目光,没人替她说话。
而眼前这位,是身家数百亿的导演,这个行业里站在顶端的人。
她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平和。
“就这么定了。”
他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张娇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某处微微热了起来。
……
腊月的寒气比预期更刺骨。
进了十二月中旬,宁波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演员和工作人员在低温里熬着,疲惫和病痛成了常客。
为了这部片子,大家都在硬撑。
但时间久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旧年翻篇,新年已至,冷风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月十五号,张驿倒下了。
病毒引起的感冒,咳嗽止不住,戏自然没法拍。
好在他的角色并非贯穿始终,还剩三分之一戏份。
男主角的线还能继续推进。
然而这推进也没能持续多久。
五天后,一月二十号的清晨,颜维明接到了电话——是小明哥的助理打来的。
主演嗓子肿痛,还发着烧,今天无法到场。
小明哥是这部戏的轴心,几乎每个镜头都有他,长镜头居多,替身根本用不上。
他一病,整个剧组只能停滞。
张驿还没好利索,男主角又躺下了。
几个核心成员得知消息,脸上都蒙了层阴影。
他们清楚导演的计划:要在明年五月前完成《1937》,赶戛纳的末班车。
现在男二号和男一号接连病倒,机器只能熄火。
颜维明注意到几位副导演神色凝重,他自己心头也压着股躁意,但他明白此刻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
局面越是棘手,他们越得稳住阵脚。
他略作思索,开口吩咐:“把安排传下去。
除了小明和张驿两位,其余人照常前往影视城集合,今天的排练照旧。”
《1937》剧组经过五个月的磨合,每位成员对自己的戏份都已烂熟。
即便两位主要演员缺席,其他人的戏依然能走。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中午给所有人加餐,每人一份卤蛋,再加一只鸡腿。”
“导演大气。”
一位副导演立刻接话。
颜维明扯了扯嘴角,“出个通知,就排二十号到二十二号这三天。
二十三号开始放假,下个月九号再回来报到。”
农历新年在二月一日。
原本的计划是工作到二十六号,但眼下两位主演同时病倒,关键戏份无法推进。
与其硬赶进度,不如让大家提前松口气,好好休整。
几位副导演都有些错愕。”导演,张驿那边估计过两天就能恢复,真的不抓紧这几天吗?”
“不赶了。”
颜维明摇头,“提前放吧,年后再说。”
他接着交代,“安排个人,买只果篮给小明送去,表示一下慰问。”
把事情逐一交代清楚后,他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提前放假的消息很快在演员和工作人员间传开,片场各处响起零星的欢呼和谈笑声。
颜维明回到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给远在英国的鲁伯特·格雷格森发了封邮件,询问配乐创作的进展。
此时伦敦大约凌晨一点,但鲁伯特似乎还没休息,回复很快就来了。
“李,我这边已经全部完成。
三首歌曲和五支纯音乐段落都已就绪,相信你会满意。”
读到这行字,颜维明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拍摄现场变数多,进度难免磕绊。
好在音乐这部分没有掉链子。
只要拍摄能尽快收尾,后期制作就能顺利推进。
……
随后的年节,颜维明带着陈恏回了老家。
今年有个好消息: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他终于要当父亲了。
陈恏、董旋和颜丹晨都有了身孕,四位伴侣中只有李小苒没有动静。
李小苒曾经很想要个孩子,但她终究是爱玩的性子,不是约人打牌就是沉迷游戏,后来也就淡了这份心思。
颜维明对此并不强求,反正他身体底子好,李小苒哪天改了主意,他随时都能配合。
毕竟是现代社会,有些事不得不顾及影响。
这次回乡,他只带了陈恏一人,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家里的长辈。
得知陈恏有了身孕,李父李母难掩喜色,当即备下几件金器玉饰送到她手中,算是认定了这位儿媳。
……
在老家停留约莫半月后,颜维明便动身赶往柠波与摄制组会合,着手重启《1937》的拍摄。
二月初,绝大多数演员和场务都已抵达柠波,其中也包括康复归来的小明与张驿。
近二十日的休养让两人的气色明显好转。
初八那日,颜维明给陆续到岗的剧组人员分发了开工利是。
次日,《1937》剧组正式复工。
接下来的日子里,柠波的天气竟意外地配合——气温回升了几分,天空多是沉沉的灰白色调,正适合影片所需的氛围。
小明和张驿再未出现身体不适,加之长达五个月的排练让所有戏份早已刻入骨髓,只要天气允许,拍摄进度便快得惊人。
二月末的上午,十点整。
全体演员与场务聚集在片场 ** ,颜维明站在人群里,声音不高却清晰:“《1937》,片场部分到此结束。”
欢呼声炸开的瞬间,红包如蝶纷飞,夹杂着各种吉祥话在空气中碰撞。
排练五月,实拍三月,中间歇了半月——八个半月的时光终于凝成了此刻。
指尖捏着红封粗糙的纸面,鼻腔里钻入早春微湿的草腥味,耳畔尽是喧嚷的人声。
颜维明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第一扣。
三月底前完成拍摄的目标已然达成,余下两个月做后期,奔赴戛纳的行程应当赶得及。
……
三月初的燕京,晨光像碎金般从云隙间漏下。
风裹着解冻后土壤的气息,漫过城市高低错落的楼宇。
亮马河大厦的风华影业剪辑室内,颜维明站在三名剪辑师身后,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角落里的折叠椅上,大鹏和毕赣安 ** 着,视线聚焦在李导移动的手指上。
他们早听闻这位导演剪片速度奇快,今日总算能亲眼见识。
所谓《1937》的“一镜到底”
,自然并非真用一台摄影机不间断拍摄百十分钟——至少在颜维明所知的时代,尚无这般先例。
它依靠的是巧妙隐藏剪辑点,让镜头流转如一道绵延不绝的长河,骗过绝大多数观众的眼睛。
此刻他要传授给剪辑师的,正是如何将那些接缝彻底消弭于无形。
十日后,剪辑工作终于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