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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的是个年轻记者,昨天才风尘仆仆赶到戛纳。
因为国内对《1937》的关注升温,不少媒体都派了人过来。
她运气好,买的座位正好在剧组后方。
“结果没出来之前,谁说得准呢。”
他答得平淡。
颁奖典礼很快开始。
先颁布的照例是些边缘奖项:短片、动画、纪录片。
舞台上的表演穿插其间——法兰西从不缺才艺展示,小提琴声时而悠扬时而急促,拖慢了整个节奏。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获奖名单上尽是欧美或南美的名字,亚洲影片一无所获。
直到主持人再次走上台,灯光聚焦。
“接下来,颁发主竞赛单元奖项。”
“首先是最佳剧本奖。”
“提名作品包括:《生命之树》、《忧郁症》、《阳光》,以及……”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1937》。”
颜维明微微扬眉。
关于《1937》这部影片,从前期准备到镜头捕捉再到后期拼接,都值得细细说道,唯独那故事本身,实在算不得出彩。
若要与那些影史留名的经典并肩,其中人物的刻画终究显得浅淡了些。
他未曾料到,这样一部作品竟能进入最佳剧本的候选名单。
名单揭晓的时刻很快到来。
获奖的并非《1937》。
他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目光扫过身侧,捕捉到几张难掩失落的面孔。”不过是个小奖项,”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或许是由于东西方文化土壤的差异,来自亚洲的电影极少能捧走那座最佳剧本的奖杯。
他确实从未将希望寄托于此。
“接下来,我们将揭晓最佳摄影奖的归属。”
“获得提名的影片包括《1937》、《朱花之月》、《安纳托利的往事》、《午夜巴黎》……”
听到自己影片的名字再次被念出,颜维明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又悄然燃起,尽管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将视线投向远处亮着灯光的舞台。
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一部名为《1917》的电影曾将奥斯卡与金球的最佳摄影双双收入囊中。
如今这部《1937》来到戛纳,他私下掂量过,若论优势,恐怕也只在摄影与剪辑这两处了。
整部片子由连绵不绝的长镜头构成,几乎寻不见拼接的痕迹,这自然要归功于那群肩扛斯坦尼康稳定器的摄影师们,他们值得所有的赞誉。
然而颁奖嘉宾很快便公布了答案。
依旧不是《1937》。
随后,最佳剪辑与最佳配乐的奖项也逐一颁出。
《1937》竟也出现在这两份提名名单之中,与它同场竞技的,无一不是强劲的对手。
令人意外的是,它再次与奖项擦肩而过。
连颜维明自认为把握最大的最佳剪辑奖,也未能如愿以偿。
这样的结果难免带来几分低落。
坐在不远处的几位同伴,脸色已然沉了下去。
“接下来,将要颁发的是戛纳电影节的综合技术大奖。”
“获得提名的影片有《1937》、《勒阿弗尔》、《睡 ** 》、《女人之源》……”
“获奖影片是——”
那位站在台上的嘉宾刻意拖长了语调,随即提高了音量,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开来:“《1937》!这是一部令人惊叹的作品。
导演颜维明声称它采用了一镜到底的手法,我明白其中必有技巧,但他确实做到了——整部电影观感上如同一气呵成,无比真实,极具沉浸感。
这是一次非凡的尝试。”
坐在下方的颜维明,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说起来,在推动电影艺术发展的道路上,华语电影人所做的贡献,于整个亚洲范围内都堪称翘楚。
戛纳电影节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影展之一,设立这个综合技术大奖,本就是为了嘉奖那些在电影技艺上勇于突破的探索者。
华语电影圈曾多次将这一荣誉带回。
例如上世纪六十年代,便有一位名叫李翰祥的导演,凭借作品《杨贵妃》摘得过此项桂冠。
灯光汇聚的舞台上,颁奖嘉宾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开来。
那个名字不是他的——尼古拉斯·弗雷恩,《亡命驾驶》。
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从侧前方的座位起身,接受掌声。
颜维明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
周围投来的目光渐渐移开了。
他想起胡金铨镜头下竹林间的刀光,想起老谋子摇船上晃动的灯影。
技术大奖的奖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座位下方。
八个月的筹备与拍摄,最终凝结成台上几分钟的荣耀。
这认可足够实在,却并非他深夜剪辑时反复推敲所期盼的那个答案。
最佳男女演员的归属已尘埃落定。
让·皮埃尔在故乡封帝,邓斯特的哽咽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颤抖的尾音。
他无法体会那份泪水里的重量,但倘若念出的是另一个奖项、另一个名字——他或许会握紧拳头,或许会深吸一口气。
谁知道呢。
现在只剩下评审团大奖与最高的金棕榈了。
空气里悬着某种逐渐绷紧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来自左侧的注视,那是同剧组的人;也能察觉到更远处一些打量,来自不同语言、不同肤色的同行。
三十一岁,首次踏入这片海滨的红毯,过往履历里填满票房数字——这些事实像透明的墙,将他与某些可能性隔开。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细微声响被放大。
他调整了一下袖口,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清晰而具体。
空调冷气混着香水与皮革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或许只是通风系统的低鸣。
那个丹麦导演正在台上说着感谢词,英语带着北欧的口音,手势幅度很大。
颜维明看着聚光灯下飞舞的尘埃,想起去年深秋的片场,晨雾笼罩着搭建的街巷,演员呼出的白气在 ** 屏幕前飘散。
他要求再来一条,再来一条,直到光线彻底消失。
掌声再次响起。
他跟着拍手,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手指接触时发出干燥的轻响。
下一个奖项即将揭晓,司仪已经走向舞台 ** 。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坐垫发出细微的叹息。
尼古拉斯接过奖杯时,颜维明移开了视线。
他承认这位导演值得这份荣誉——尽管心底某处,一丝难以忽略的酸涩正缓慢蔓延。
戛纳的最佳导演,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他比谁都清楚。
张艺谋没有,陈凯歌没有,王家卫倒是握在手中了。
那尊奖杯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台上的人声音发颤,语速很快。”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尼古拉斯重复着,手指紧紧扣住奖杯底座,“这一届的好作品太多了,《生命之树》,《1937》,《单车男孩》……每一部都让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谢谢评审团,是你们让我相信,我或许……或许真的做对了什么。”
他说完最后一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走 ** 阶。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温和而理解。
这届电影节的开局曾被质疑——《午夜巴黎》的首映反响 ** ,许多人摇头叹息,以为又是一届平庸的戛纳。
然而随后几天,一部接一部的电影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先前的判断。
“尼古拉斯的感受,我想在座各位都能体会。”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稳中带着笑意,“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
名字被念出时,掌声如潮水般涨起。
奴里·锡兰站起身,走向舞台 ** 。
这位土耳其导演的身影颜维明并不陌生——几年前在伊斯坦布尔拍戏时,他们曾在某个傍晚的咖啡馆里聊过电影。
时光流逝,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已然不同。
奖杯被递过去,光芒笼罩着那张平静的脸。
颜维明感到自己的呼吸轻了几分。
他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正在变化:先前那些期待与赞许的目光,此刻渐渐掺入了别的情绪——是怜悯吗?还是某种提前的惋惜?他不用转头也能猜到,大概没人认为金棕榈会落到他手中。
就连坐在身旁的几位同伴也绷紧了身体,目光死死锁在舞台上,仿佛稍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最后,”
新的颁奖人走上台,是那张法兰西观众熟悉的面孔——杰拉尔·德帕迪约,他在那部让人捧腹的电影里演过一个一根筋的角色,此刻却显得格外庄重,“是本届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大奖。”
信封被撕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成了全场唯一的声响。
德帕迪约展开信纸,停顿了一秒,然后抬高声音——
“获奖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泰伦斯·马利克《生命之树》,以及——”
又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有意拉长的悬念。
“颜维明《1937》。”
双黄蛋。
这个词瞬间砸进颜维明的脑海。
戛纳的金棕榈又一次同时颁给了两部电影。
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1993年——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和简·坎皮尔恩的《钢琴课》共享了荣耀。
现在,轮到了《1937》和《生命之树》。
某种循环般的巧合,在时光里画出了一个圆。
掌声如雷声般炸开,淹没了所有思绪。
他站起身,感觉到腿有些发软。
灯光太亮,晃得他看不清台下那些面孔。
但他知道,那些同情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什么——惊讶,祝贺,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