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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谈心

    莲花楼的木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清凉的夜色与旷野的寂静一并隔绝在外。


    楼内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底层中央的小桌上跳跃着。


    灯光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域,却也投下更多摇曳的,不安定的阴影。


    李莲花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步未停,径直穿过底层,飞快地登上木梯。


    他快速地上了二楼,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房间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


    那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门板隔绝了楼下可能投来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氛。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不是因为疾走,而是因为心绪剧烈翻腾。


    脸颊上被夜风吹拂过的微凉早已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处的滚烫。


    方才扑倒时紧密相贴的触感、气息、温度。


    还有李沉舟那双瞬间护住他的手臂和低沉喑哑的“别动”……


    所有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清晰得令人窒息。


    羞窘、尴尬、慌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手捂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指尖冰凉,却压不住那份从心底深处窜上来的热意。


    李沉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下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动静,似乎是李沉舟也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然后……似乎还有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声?


    隔着门板和楼板,听得不甚真切。


    但却让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仿佛那笑声是贴着他耳朵响起的。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越想越觉得不爽。


    凭什么他的那些陈年糗事、年少荒唐,被李沉舟听了个底掉,还被他那样似笑非笑地调侃?


    而李沉舟呢?


    除了一个名字,一头白发。


    一道血印,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


    (以上为李莲花已知的情况)


    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孤高与威仪之外,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不公平!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不甘和探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先前那些羞窘慌乱暂时被这股“求知欲”(或者说“找补”心理)压了下去。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老底都被李沉舟知道了(虽然是被动的),那他也要知道李沉舟的事!


    至少,要知道一些,才能…才能心里平衡些?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


    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一把拉开了房门。


    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比上去时沉稳了许多,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加快。


    底层,李沉舟果然还未休息。


    他正坐在那张小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他已换下了那件月白色的外衫,只着深色的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薄袍。


    深栗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额间印记在昏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一手执杯,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闲适,仿佛刚才旷野上的那场意外从未发生。


    听到楼梯的声响,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待李莲花走到桌边,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来人。


    “?”他挑了挑眉,眼神询问。


    李莲花几步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动作带着点难得的,属于“李相夷”式的直接和任性。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李沉舟,月光和灯光交错映照下,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带着一丝执拗,一丝赌气。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李莲花开门见山,声音还带着点微哑,但语气却很坚决。


    “那你的呢?”


    许是灯光的缘故,又或许是他脸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中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


    让他此刻的模样落在李沉舟眼里,竟莫名带上了几分娇嗔的意味?


    像只明明心虚却偏要昂首挺胸,试图占据上风的小动物。


    二者组合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生动可爱。


    他原本只是觉得有趣,此刻却莫名觉得,这样的李莲花,让他心底那点柔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放下茶杯,平静地迎上李莲花的视线。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李莲花。


    不答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想知道我的事?”


    “那你想知道什么?”李沉舟继续问,语气平淡,却像是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任他予取予求。


    李莲花被他这坦然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李沉舟会推诿,会含糊,毕竟此人来历神秘,身上疑点重重。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爽快?


    他反而有些不知从何问起了。


    那些积压的好奇,那些关于白发血印的疑惑,关于他武功路数的奇特。


    关于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或江湖的气质……


    千头万绪,一时竟堵在喉间。


    沉默一会后,他挺了挺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


    “所有的!我都想知道!”


    “所有的?”


    李沉舟重复了一遍,看着李莲花那双写满了“快说别磨蹭”的眼睛,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不再带有之前的促狭,反而透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坦诚。


    “嗯……”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从何说起,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端起茶壶,重新为两人斟满了凉茶,然后将自己的那杯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微凉。


    声音缓缓响起,低沉而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从小,是个孤儿。”


    第一句话,就让李莲花心头一震。


    方才那点赌气和较劲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上,继续道:


    “不知父母是谁,也无兄弟姐妹。”


    “记事起,便是在街头流浪,与野狗争食,看尽世间冷暖,人性凉薄。”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但那份平淡之下,李莲花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被岁月磨砺过的孤寂与坚硬。


    “后来,机缘巧合,得了一部残缺的武功秘籍,便靠着它,在血雨腥风中,一点点摸爬滚打出来。”


    他没有细说那过程有多惨烈。


    但“血雨腥风”四个字,已足以勾勒出那是一条何等艰难、何等残酷的道路。


    “杀过人,也救过人。”


    “被人背叛过,也遇到过……为数不多,却肯以性命相托的忠义之士。”


    他提到了他的权力帮,提到了如何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令朝廷都忌惮的庞大势力。


    成为了江湖与庙堂之间一个独特而强大的存在,那是“君临天下”的李沉舟。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那些滔天权势,煊赫名声,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李沉舟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嘲弄。


    “皇帝……或者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武力与势力都足以威胁到江山稳固的人,长久地存在。”


    李莲花闻言心提了起来。


    “他无法轻易铲除权力帮,便换了种方式。”


    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请’我入宫,‘赐’我美酒。”


    李沉舟的语气变得冰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


    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漠然。


    “酒中,是特制的慢性剧毒。”


    “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若不是我的内力压制,便会经脉寸断而亡。”


    “而解药……他们从未给过我。”


    李莲花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窒。


    每月的毒酒?


    这哪里是“请”和“赐”,分明是最恶毒,最屈辱的控制与折辱!


    将这样一个骄傲而强大的男人,用最卑劣的方式。


    变成皇室脚下一条必须定期摇尾乞怜,才能苟延残喘的工具?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沉舟,看着对方此刻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的侧脸。


    那该是怎样的隐忍与愤怒?


    又是怎样的绝望与不甘?


    每月一次,饮鸩止渴,将自己的性命悬于他人之手,还要亲自踏入那象征着束缚与屈辱的宫殿……


    “每月一次,如同赴一场无法逃脱的刑宴。”


    “我本可一走了之,或直接掀了那龙椅。”


    李沉舟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沉郁。


    “但权力帮上下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与那片我曾誓死守护的故土山河……终究是牵绊。”


    所以,他选择了每月赴约,饮下那杯明知是毒的酒。


    以自身为质,换取一时的平衡与部众的安稳。


    那份屈辱与束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骄傲与自由。


    李莲花听得呼吸都滞住了。


    他从未想过,李沉舟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而屈辱的枷锁。


    每月一次,主动服毒……那是怎样一种漫长的折磨与煎熬?


    比之他身中碧茶之毒、茫然等死的绝望,似乎……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窒息。


    “遇见你的那天,”


    李沉舟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我本来,是想自己走去皇宫,喝下本月的‘酒’的。”


    李莲花猛地抬眼,看向他。


    李沉舟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也带着一丝困惑与回忆:


    “奈何……走着走着,环境就变了。黑夜变白昼,竹林变海滩。”


    “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此也颇为不解。


    但这不解,与那每月服毒的酷刑相比,似乎已不算什么了。


    说完,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将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仿佛要冲淡口中那并不存在的、却仿佛早已浸入骨髓的毒酒苦涩。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莲花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的侧脸。


    看着他握住茶杯的,骨节分明的手。


    心中翻江倒海,方才那点因自己“黑历史”被曝光的羞愤与不甘,早已被一股更汹涌、更沉重的情感彻底淹没。


    那是震惊,是愤怒,更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


    “你……你就这么每个月……都要去喝那个毒酒?”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毕竟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李沉舟放下茶杯,转回头,看向他。


    或许是李莲花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痛惜太过明显,李沉舟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也带着一丝释然。


    “都过去了,”


    他轻声道,语气平淡,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如今,毒已解,束缚已无。那些事,算不得什么了。”


    算不得什么?


    李莲花心头猛地一酸。


    每月一次,主动饮毒,长达不知多少年的禁锢与折辱。


    在他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算不得什么”?


    他看着李沉舟平静的脸,忽然深刻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所经历过的黑暗,承受过的压力,忍受过的痛苦,或许远比他想象中更多,更深。


    他李莲花至少曾有过师父师娘的疼爱,有过四顾门众星捧月的荣耀,有过恣意张扬的青春。


    而李沉舟,从始至终,似乎都是孤独的,在泥泞与血腥中独自攀爬。


    在权势的巅峰与皇权的枷锁间独自周旋,连每月饮毒这样的事,都只能独自面对,默默承受。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心疼、敬佩、愧疚(为自己之前的赌气)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洪流,冲击着李莲花的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尴尬的“黑历史”。


    在李沉舟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内心复杂难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沉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在这寂静的夜里。


    分享着一段沉重却终于得以倾吐的过往。


    有些伤痕,说出来,未必是为了博取同情,或许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更懂得自己。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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