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笼罩着江边一座规模不大却戒备森严的坞堡,那是,马家堡。
堡内一角,一间普通的厢房内,刘如京早早便醒了。
今日是他轮值的休沐日,无需当值。
他动作麻利地穿好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将一顶遮阳的斗笠挂在墙上。
马家堡这份差事不算清闲,但也算不上刀头舔血。
收入尚可,足以糊口,且因马家堡势力盘根错节,相对安稳。
正适合他这样经历过风浪,只想求个安稳,却又需隐藏过往的人。
更重要的是,马家堡距离东海不远,这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者说,一个执念。
这天休沐,他没有像其他休沐的同僚那样去酒肆茶楼消遣,或是蒙头大睡。
而是换上了一身粗布旧衣,带上一套简陋却结实的绳索钩爪准备出门。
除了护卫这份正经活计,刘如京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捞尸人。
并非为了赚取那点微薄的,甚至常常无人支付的酬劳。
他做捞尸人,只有一个目的:在茫茫东海之上,在那些被海浪冲刷上来的。
或是渔民偶然打捞到的无名尸骸中,寻找一张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害怕见到的脸。
他希望能找到,因为那意味着至少能让他入土为安,不必再受鱼虾啃噬,魂无归处。
他又希望永远找不到,因为那意味着,或许还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那个人,或许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顽强地活着。
他要找的,自然是那位他心中永远的门主——李相夷。
门主失踪,生死不明,四顾门随后解散。
可一年过去了,音讯全无,江湖上关于“李相夷已死”的传闻愈演愈烈。
连带着四顾门都解散变成百川院了,且原名被人渐渐淡忘。
刘如京心中的希望,也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消磨,只剩下这个近乎偏执的习惯。
所以每当休沐,只要天气尚可,他便去东海边。
或者租一条小船,在近海区域逡巡,留意着任何可能与门主有关的痕迹。
而现在,在准备出去时,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佩刀和怀里一个贴身收藏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微薄积蓄,以及……
一张早已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意气风发,眉目飞扬的白衣少年,正是昔日的四顾门主李相夷。
刘如京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崇敬,有怀念,有痛惜,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执念。
他小心地将布包收好,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门主的下落。
同时,内心深处,他又无比恐惧真的捞到那具熟悉的身影。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而煎熬的心情。他渴望奇迹,却又害怕面对最坏的结果。
所以,他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海域上漂荡,与其说是打捞,不如说是一种无望的守候。
为当初没能阻止门主赴战,为四顾门的解散,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今天,他又打算去东海。
天气尚可,风浪不大,适合出海。
同一时间,远离东海的僻静山谷,莲花楼内。
李莲花也早早起身,但他今日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
他换上了一身颜色较为素净的青色长衫,头发仔细束起,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与沉静。
他在楼内翻找了一会儿,从储物格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叠粗糙的黄纸钱,几柱线香,一小壶清酒,还有几样简单的,可以充当祭品的干果糕点。
李沉舟从自己的隔间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李莲花正将这些东西小心地装进一个竹篮里的场景。
他眉头微挑,有些疑惑:
“莲花,今日不练功?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莲花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沉舟,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我想去祭拜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那些……那些兄弟。”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李沉舟瞬间便明白了。
东海大战,李相夷为寻单孤刀遗骸,讨要说法,与笛飞声决战。
那一战,不仅是他个人的转折点,也牵连了许多四顾门弟子。
激战之中,双方战船对撞,高手搏杀,死伤无数。
除了直接战死的,还有许多弟子在随后的混乱、追击、乃至四顾门解散后的飘零中。
或伤或亡,埋骨他乡,甚至……尸骨无存。
李莲花口中的“兄弟”,自然便是那些因他之故,或因维护四顾门,或因其他原因,在那一系列变故中死去的门人弟子。
这份愧疚与责任,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即便他已不再是李相夷,即便他已远离江湖,却从未真正放下。
如今他身体稍有好转,内力恢复些许,首要想到的。
不是去寻找什么或谋划未来,而是去祭奠那些因他(至少他这么认为)而死的袍泽兄弟。
李沉舟看着李莲花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慰。
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莲花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吧。”李沉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李莲花闻言,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在李沉舟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丝毫的敷衍或不解,只有一片沉静的理解与无声的支持。
这个李沉舟,似乎总能懂得他未曾言明的伤痛与执念。
心头那股沉郁的块垒,仿佛因这句话而松动了一丝。
李莲花点了点头,喉头微哽,只吐出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
李沉舟接过他手中的竹篮,替他提着。
两人一同走出莲花楼,李沉舟将竹篮放在车辕旁,然后操控着马匹,调整方向。
朝着记忆中东海之滨那片发生过惨烈大战,也埋葬了许多无名忠骨的海域驶去。
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带着咸腥与潮湿。
莲花楼在通往海岸的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内却一片静谧。
李莲花望着窗外渐次熟悉的景物,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午后。
而李沉舟,则稳稳地驾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他,去面对那段不堪回首却又必须正视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