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莲花楼内暖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跃而微微晃动。
连日来的修炼、祭奠、以及突如其来的重逢与密谈,耗费了李莲花不少心神。
他本就身体初愈,此刻听着李沉舟与刘如京商议着后续联系和情报传递的细节。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悄然袭来,他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眶也随之泛起一丝生理性的水光。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李沉舟的眼睛。
他停下与刘如京的交谈,转过头看向李莲花,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莲花,”
他温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商议正事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
“累的话,就先去休息吧。”
“时辰不早了,今日之事已议定,余下的琐碎,我来与刘兄弟交代便可。”
李莲花确实感到有些乏了,尤其精神放松下来后,那股倦意便愈发明显。
他看了一眼李沉舟,又看了看刘如京,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有劳沉舟了。”
他站起身,对刘如京道:
“如京,今日重逢,我心甚慰。”
“后续之事,便按方才商议的进行。”
“你自己多加小心,切莫暴露行迹,保重自身。”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刘如京也连忙起身,恭敬应道。
李莲花不再多言,对李沉舟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楼内通往二层的木梯,准备去洗漱歇息。
待李莲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楼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沉舟脸上的温和之色收敛了几分,重新变得沉静而深邃。
他看向刘如京,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兄弟,我们外面说话,正好送你一程。”
“是,李……李兄。”
刘如京应道,心中却因李沉舟这份自然而然的从容气度,再次感到一丝压力。
这位与门主容貌酷似的“同伴”,绝非等闲之辈。
两人走出莲花楼,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远处海浪的哗哗声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草木的清冷,吹散了楼内的暖意。
李沉舟与刘如京并肩,沿着来时的小径,缓缓向马家堡方向走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消化方才楼内商议的内容,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刘如京也不催促,只是默默跟随。
他心中对李沉舟充满了好奇与敬畏,但也恪守着本分,不多问,不多言。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莲花楼的灯光范围,李沉舟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兄弟,方才楼内,莲花与你交代了需要打探之事。”
“关乎东海之战,四顾门旧事,以及单副门主遗骸。这些,你务必尽心。”
“李兄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刘如京郑重道。
李沉舟点了点头,脚步未停,目光却投向远处沉沉的黑暗,语气变得有些冷冽:
“除此之外,我尚有几件旧事,想要向你求证。”
刘如京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
这位李兄,显然是要趁门主不在,询问一些更为敏感,或许门主自己不愿多提或难以启齿的往事。
他肃容道:“李兄请问,属下知无不言。”
李沉舟侧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深邃眼眸中此刻翻涌的,是李莲花绝不会有的,属于帝王者的锐利与寒意。
“第一件,”李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莲花体内所中的碧茶之毒,究竟是何人所下?”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夜晚的宁静,也刺中了刘如京心中最痛之处。
刘如京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清晰的痛恨与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才压抑着情绪,沉声答道:
“回李兄,是……门内曾经的军师,云彼丘。”
云彼丘,这个名字,李沉舟记下了。
刘如京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愤懑:
“据后来流传的说法,云彼丘是被金鸳盟的妖女角丽谯以美色和诡计迷惑,才在门主的饮食中下了碧茶之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齿与决绝。
“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理由!错了就是错了!”
“下毒暗害门主,背叛四顾门,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什么被迷惑,被胁迫,都不是他能脱罪的借口!属下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他的反应激烈而真实,显然对此事耿耿于怀,对云彼丘恨之入骨。
这份毫不掩饰的忠诚与爱憎,让李沉舟微微颔首。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息和态度。
“好,我知道了。”
李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刘如京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
仿佛自这位李兄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又迅速收敛。
他心中不由一凛。
李沉舟没有再追问云彼丘或角丽谯的细节,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关键的名字。
他继续问道,声音更冷了几分:
“第二件。当初,是谁提议,并最终宣布解散四顾门的?”
这个问题,让刘如京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比提到云彼丘时更加阴沉愤慨。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肖、紫、衿!”
肖紫衿,李莲花曾经的左膀右臂,四顾门的副门主之一。
刘如京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与怒火:
“门主刚刚出事,生死未卜,他肖紫衿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以副门主身份,召集剩余门人,说什么‘门主已逝,四顾门群龙无首,难以为继,不如就此解散,各自安好’!”
“呸!分明就是狼子野心,想趁机揽权,又怕门主万一回来,自己地位不保,索性直接将四顾门毁掉!”
“当日若非……若非门规约束,属下恨不能当场与他拼命!”
提起此事,刘如京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四顾门是门主的心血,也是他们这些老兄弟的家。
肖紫衿的行为,在他眼中,与叛徒无异。
李沉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刘如京的愤慨之词。
月光下,他那张与李莲花酷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肖紫衿”三个字时,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云彼丘,下毒者。
肖紫衿,解散四顾门者。
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背后的行为与动机,如同两块沉重的烙印,被李沉舟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对刘如京的愤怒做出任何评价。
只是,那股笼罩在他周身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似乎更加浓郁了些。
“刘兄弟,”
李沉舟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径的岔路口,一边通往莲花楼,一边通往马家堡方向。
“今夜多谢你坦诚相告。”
“你且先回马家堡,一切小心。后续如何联系,便按方才约定的来。”
刘如京也从激愤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连忙抱拳:
“是,李兄。属下告辞,您和公子也多保重!”
他看出李沉舟不欲多言,也识趣地不再多说,转身朝着马家堡的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沉舟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刘如京离去的方向。
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莲花楼那一点隐约的灯火,久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深栗色的长发和衣袍,猎猎作响。
他眸色沉沉,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深不见底。
云彼丘,肖紫衿……
好,很好。
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既然莲花现在多有不便,那么……
他不介意,替他先记着,后续再替他去讨。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帮莲花找到彻底解毒之法,以及查明单孤刀之死的真相。
至于这些跳梁小丑……来日方长。
他最后望了一眼莲花楼的方向,眼神中的冰寒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属于夜晚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踏着月光,不疾不徐地朝着莲花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