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内的光线愈发昏昧,唯有从穹顶裂隙间漏下的几缕天光,如同苍白的剑锋,斜斜切过这片狼藉的审讯场。
李莲花将两张凳子摆好。
寻常的旧木凳,其中一张腿脚还有些不稳,他特意将那不稳的留给了自己,稳当的那张推到李沉舟身侧。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两人落座,与瘫软在地的东方皓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东方皓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胛处的剧痛已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持续而钝重的抽痛。
他试图撑起身体,哪怕是跪着,至少能挽回些许尊严。
但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臂勉强支撑了几息,最终还是颓然跌回尘土。
他从未如此狼狈。
从前只有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那些被捆缚的女子。
那些跪地求饶的小厮,那些被他暗器偷袭、死不瞑目的对手。
他享受那种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快感。
而今,风水轮转。
他成了被俯视的那一个。
“我问你答。”
李莲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若有欺瞒……”
他没有说完。
但那笑意已经足够。
那是看穿一切谎言的清明,是不容任何侥幸的笃定,是对他的恐惧与软肋了如指掌的,温和的残忍。
东方皓打了个寒颤。
“您……您说。”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粗糙的石面。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李沉舟接过话头,声音沉冷如淬过冬夜寒潭的刀刃,简练,锋利,不容置喙:
“你背后之人是谁?女宅具体位置在哪里?”
东方皓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两个问题,一个关乎他的“主子”,一个关乎他最不该出卖的秘密。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更清楚,若此刻不说,他连死无葬身之地的机会都没有。
面前这两个人,不会让他死。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活着,却生不如死。
“……玉楼春。”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怨毒。
“女宅……女宅具体位置……”
他又顿了顿,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架在颈侧,终于溃堤般脱口而出。
“距离此处约八十里,在云梦山深处,背靠一座陡峭的山峰,山腰以上遍植枫树。”
“秋季枫红如血,极好辨认。山脚下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常年被落叶覆盖,非熟路者无法发现入口,不远处还有一座寺庙。”
他一口气说完,喘息粗重。
李莲花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玉楼春。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骨秀客”,以风流儒雅、交游广阔着称。
常年混迹于达官显贵、世家门阀之间,与各派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人容貌俊美,谈吐风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极擅逢迎,据说连当朝几位王爷都与他有私交。
这样一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人畜无害,暗地里却经营着拐卖人口的勾当。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李沉舟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未置一词。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几息。
就在东方皓以为这一劫或许能侥幸过关时,李莲花忽然开口。
“等等。”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方才没有的、更深沉的凝重。
“你身上……”他微微倾身,凤眸微眯,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有一股味道。”
东方皓浑身一僵。
那股味道,他用浓烈的熏香,每日更换的衣物,反复的沐浴,都无法彻底掩盖。
它已经浸入他的骨髓,渗入他的呼吸,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旁人也不会察觉。
但这个人……
李莲花没有立刻说出那是什么。
他静默片刻,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又仿佛在组织某种沉重到难以启齿的话语。
然后,他轻声道:
“若我没有记错,那应是芙蓉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一种以阿芙蓉花汁提炼而成的药物。吸食之后,会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忘却一切烦恼。”
“但一旦沾染,便极难戒断,时日一久,瘾入骨髓,为了得到它。”
“人可以出卖一切,钱财,尊严,亲人,甚至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看东方皓,目光落在那人颤抖的指尖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而你身上这股味道,已经腌入了骨血。至少……三年以上。”
东方皓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想否认,想说那只是寻常的熏香,想编造任何可以搪塞过去的借口。
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只化成剧烈的,神经质的颤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芙蓉膏的场景。
那是玉楼春亲自递给他的,说是南疆进贡的稀罕物,千金难求,只赠知己。
他那时春风得意,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以为尝一次无妨,凭他的自制力,绝不会沉溺。
他错了。
那之后的一切,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他越陷越深,越挣扎陷得越快。
为了那一口虚无缥缈的“极乐”,他可以做任何事。
成为玉楼春暗地里的爪牙,替他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替他经营女宅这条隐蔽而血腥的财路……
都是从那第一口芙蓉膏开始的。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东方皓那张扭曲的脸上,所有的细节。
颤抖、冷汗、躲闪的眼神、崩裂的自尊,都清晰无误地收入眼底。
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你就是拿这个,和玉楼春交易的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东方皓的头几乎要埋进尘土里,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呻吟:
“……是。”
李沉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东方皓在恐惧与毒瘾的双重折磨下,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意志。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玉楼春不仅在云梦山深处经营女宅,更在女宅背靠的那片香山上,开辟了大片隐秘的田地,专门种植阿芙蓉。
每年春秋两季,收获的浆液被秘密提炼成芙蓉膏,一部分用于控制女宅中的女子。
(有些女子不从,便被强行灌食,直至成瘾、屈服)
另一部分则通过他精心编织的关系网,流向京城、江南、蜀中……
流入王公贵胄的深宅大院,流入富商巨贾的隐秘烟榻,流入那些无法抗拒诱惑,最终沦为行尸走肉的可怜人的肺腑。
“玉楼春……”李莲花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攥着膝上衣料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一个人,贩卖人口,已是罪大恶极。
贩卖毒品,更是将无数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而将这两样勾当结合,用毒品控制被拐的女子,再通过毒品牟取暴利,将罪恶的利益链条无限延伸。
这样的人,已不是江湖败类四个字可以概括。
他是扎根于黑暗中的毒树,枝叶繁茂,根系蔓延。
若不连根拔起,只摘几片叶子,砍几根枝杈。
他还会再长出来,继续吸食无辜者的血肉,继续结出恶毒的果实。
李莲花缓缓抬起眼。
他的视线越过瘫软在地的东方皓,越过那一串被捆成粽子的喽啰,越过废弃窑洞的斑驳砖壁,落向某个不可见的远方。
那里,或许就是云梦山。
那里,有成片的枫树,有隐秘的女宅,有漫山遍野的、血色的阿芙蓉花海。
那里,是罪恶的巢穴。
而他与李沉舟,已站在了巢穴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向李沉舟。
俩人四目相对。
李沉舟也在看他。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玉楼春此人,留不得。
不是现在,不是冲动。不是贸然杀上门去,打草惊蛇。
但他们一定会去找他。
会找到女宅,找到那片香山,找到那些被囚禁、被控制、被毒品侵蚀的女子,找到那条罪恶利益链的每一个环节,然后。
一个一个,亲手斩断。
李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方皓。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无可更改的决断:
“云梦山的路径,女宅的内外布局,香山的守备力量,玉楼春的行踪规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你,全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