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皓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人形。


    肩胛处的剧痛已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持续而钝重的抽痛，但他不敢呻吟，更不敢动弹。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温润含笑却冷如寒潭，一个沉稳如山却杀气内敛，任何一个都让他如坠冰窖。


    “女宅……女宅目前共有女子十五人。”


    东方皓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粗石。


    “守卫……二十人。都是玉楼春亲自挑选的人手。”


    “有些是江湖上混不下去的亡命徒，有些是他从各地收罗来的。”


    “有几分功夫的恶棍。身手不算顶尖，但胜在听话、心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吞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最近……最近一批货，就是昨日窑里那些姑娘，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按照原计划，我本应在三日后……不，两日后，将这些女子送往女宅。”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李莲花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异样，“还有变故？”


    东方皓对上那双凤眸，浑身一颤，不敢隐瞒：


    “是……今日玉楼春遣人传讯，说他近日有贵人要在女宅停留几日，催我尽快将新一批女子送到。”


    “所以……所以时间改了。”


    “改成何时？”李沉舟的声音沉冷如铁。


    “一……一天后。”东方皓的嘴唇都在发抖。


    “明日，明日傍晚之前，我必须将人送到女宅。届时他会在女宅……亲自接收。”


    话音落下，窑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莲花与李沉舟对视一眼。


    一天后。


    时间紧迫，但也是绝佳的机会。


    玉楼春亲自现身接收“货物”，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直接见到这个藏在层层迷雾后的罪魁祸首，而不必费尽心思去追踪他飘忽的行踪。


    “你带我们去。”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日，你照常押送‘货物’去女宅。只是‘货物’换一换，不是那些无辜女子，而是我们。”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我们，想见一见你那合作伙伴。”


    东方皓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两个煞星进了女宅，见了玉楼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绝无活路。


    玉楼春若败，他作为带路的内鬼，必被清算。


    玉楼春若胜，这两个人临死前也绝不会放过他。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可他还有选择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瘫软在地的，半身武功已废的躯体。


    感受着肩胛处锥心的疼痛，以及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对芙蓉膏的渴望。


    他早就没有选择了。


    “……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别人嘴里发出。


    翌日，傍晚，云梦山脚。


    东方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勉强将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


    肩胛处的伤被厚厚一层绷带缠住，藏在宽大的深紫色锦袍下，虽仍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影响行走。


    他服用了李莲花给的几粒药丸，说是可以暂时压制伤势，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不知道那药丸是什么，但服下后确实精神了许多。


    甚至连那股折磨了他一夜的、对芙蓉膏的渴求，都暂时消退了几分。


    他不敢深想这意味着什么。


    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李沉舟和李莲花已彻底换了一副模样，穿着东方皓手下惯常穿的褐色短打，戴着压得极低的毡帽，帽檐阴影遮去了大半面容。


    李沉舟刻意弓着背，收敛了周身那股压迫感极强的气势，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跟班。


    李莲花则将那张过于清隽的脸涂得灰暗了些，眉眼低垂，唇角微抿，站在李沉舟身侧，毫不起眼。


    两人都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柄入鞘的利剑，锋芒尽藏。


    东方皓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这两个人，伪装起来比真正的侍卫还像侍卫。


    玉楼春手下那些人，根本不可能看出端倪。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配合，祈祷自己能死得痛快一点。


    香山，名副其实。


    从山脚开始，漫山遍野的枫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此刻正值春日，枫叶尚未泛红，满目皆是青翠欲滴的新绿，层层叠叠，将整座山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海。


    山风吹过，枫涛阵阵，清新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若非知道这美景之下隐藏着什么，这倒是个踏青赏景的好去处。


    山道隐秘而曲折，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


    东方皓在前面带路，李沉舟与李莲花紧随其后，看似低眉顺眼。


    实则将沿途地形，路径走向，暗哨位置一一默记于心。


    李沉舟和李莲花的轻功很好，李沉舟直接领着东方皓的衣领，足间一点，就飞上了那片断崖。


    李莲花紧随其后。


    到了之后，三人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女宅到了。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进院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枫林之间，竟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清幽雅致。


    院墙高耸，墙头覆着青瓦。


    隐约可见院内几株探出墙来的桃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若非知晓内情，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哪位隐士高人的清修之所。


    谁能想到，这雅致院落之中，关着十五个被拐来的女子。


    囚禁着二十条心狠手辣的恶犬，隐藏着一个贩卖人口、制毒贩毒的罪恶巢穴。


    东方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绝望，迈步走向院门。


    院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一个身着灰衣的守卫。


    两人腰悬长刀，目光警惕，见有人来，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刀柄。


    待看清来人是东方皓，两人神色微松，却仍未完全放下戒备。


    “东方大人？”左边那个守卫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审视的意味，“您来了。货呢？”


    东方皓强撑着镇定，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倨傲的笑容：“急什么？货自然带了。”


    他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人。


    李沉舟与李莲花配合地微微低头，露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守卫的目光扫过他们，在李沉舟身上略作停留。


    这人虽刻意弓着背，但身形高大，隐隐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但很快便移开了。


    东方皓手下的人来来去去，有些生面孔也正常。


    “这次……这次人员比较多，”


    东方皓继续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


    “玉公子要什么样的人，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贸然全送来，万一不合他心意，反倒坏事。所以我先带两个跟班过来，亲自和玉公子商议。”


    守卫听了，微微颔首，没有起疑。


    东方皓是老熟人了，为玉楼春做事多年，这种谨慎的做派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玉公子在后院。”守卫侧身，推开院门。


    “东方大人请。您的这两位……先在外院候着？”


    东方皓心头一跳，正要开口，李莲花已极快地抬手，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两位随从也不容易，一路跟着上山，在外院喝口茶歇歇脚也好。”


    另一个守卫开口，语气随意，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又扫了李沉舟一眼。


    “后院是公子清净之地，闲杂人等不便进入，东方大人见谅。”


    东方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李莲花却已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哑：


    “是，小的们在外院等候大人。”


    说罢，他与李沉舟顺从地退到一旁，姿态恭谨，毫无破绽。


    东方皓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对守卫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二位照看他们片刻。”


    说罢，独自一人跟着领路的灰衣人，穿过前院，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李莲花与李沉舟被引到前院一侧的耳房，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显然是供下人们歇脚的地方。


    引他们来的守卫指了指屋内的长凳：“坐吧，别乱走。”


    说完便退了出去，院门口依旧站着那两个持刀的灰衣人，看似松散，实则守着进出要道。


    耳房内再无旁人。


    李莲花与李沉舟在长凳上坐下，背靠着墙壁，微微垂首，帽檐遮去了大半面容。


    看似休憩，实则两双眼睛已将屋内屋外的布局、守卫的位置、可能的退路，一一纳入眼底。


    李莲花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与李沉舟交换了一个极隐蔽的手势。


    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