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莲花楼的窗棂，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斑。


    李沉舟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着几本从女宅密室里带回来的残卷。


    那些书页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边角已经被虫蛀得只剩半截，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已经在这些书卷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用南胤文字写成的部分，他暂时无能为力，那种弯弯曲曲如同火焰般的文字，对他来说不啻天书。


    但幸好，其中也有一些是用汉字写成的，大约是玉楼春及其先人为便于阅读而做的翻译或笔记。


    这些汉字部分，便成了他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李沉舟翻过一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上缓缓移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看完了两本，内容大多是南胤的祭祀礼仪，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草药记载。


    虽然暂时没找到与碧茶之毒直接相关的信息。


    但他隐隐觉得，只要将这些书卷全部翻译明白，李莲花身上的毒，一定有解开的那一天。


    祖陵的位置已经标注在地图上，那是一个连他都没听说过的深山老林。


    既然南胤人将那里视为圣地，想来里面必定藏着不少秘密。


    或许解药就在那里，或许线索就在那里，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下一步要走的方向。


    窗外传来剑刃破风的呼啸声，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偏过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那片被李莲花临时辟为练剑场的空地。


    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正在晨光中翻飞腾挪，剑光如水，在他身周织成一片清冷的罗网。


    李莲花的剑法与从前那个名动天下的李相夷已经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凌厉张扬，多了几分内敛沉静，招式之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与剑共舞。


    李沉舟看着那道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自从服下观音垂泪之后，李莲花的内力便一直稳定在巅峰时期的三成左右，再没有恶化，也没有提升。


    三成内力，对于李莲花来说，内力绝对够用了。


    但对于曾经天下第一的剑神而言，这点内力恐怕达不到以前巅峰状态的十分之一。


    虽然如此，但实际上，李莲花真的认真起来，江湖中的人，即使李沉舟不出手，他们也打不过李莲花的。


    但李莲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一有空就在那片空地上练剑，从清晨到日暮。


    从细雨绵绵到烈日当空，仿佛要将这些年因碧茶之毒而荒废的时光统统补回来。


    李沉舟曾问过他，内力只剩下三成，练剑还有什么意义？李莲花当时只是笑了笑，说：


    “剑在我手里，就是意义。”


    李沉舟不太懂剑，但他懂那种执着。


    正如他在权力帮时，明知每月都要服下朝廷的毒药，却依然要将帮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因为那些事务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那是他的责任，是他活着的证明。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手中的残卷上。


    这是他从那堆书里新拿出来的一本。


    书页残破得厉害，封面已经不知所踪，前几页也只剩下半截，墨迹斑驳，难以辨认。


    但从后面相对完整的部分来看，这大概是一本图鉴。


    记载着各种奇花异草的形态、功效、以及采集方法。


    李沉舟小心翼翼地翻过那些脆弱的书页，生怕稍一用力就将它们彻底毁掉。


    翻到第五页时，他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那是一株画得极为精细的植物。


    画工谈不上多高明，却将每一处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茎秆挺直，叶片对生，顶端开着一朵奇异的花。


    那花朵分为两色，一半是热烈的朱红，一半是淡雅的紫白，红白相间，在纸上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书页间绽放出来。


    旁边用隽秀的楷书写着三个字：


    忘川花。


    李沉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向旁边的文字解说。


    那些字迹比图画略微潦草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忘川花分为阴阳两株，株呈红色者为阳草，株呈紫白色者为阴草。”


    李沉舟轻声念着，指尖在那些字迹上缓缓滑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核心功效：重塑筋骨，驱除万毒。”


    八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头轰然炸响。


    重塑筋骨，驱除万毒。


    这不正是李莲花需要的吗？


    碧茶之毒是天下第一奇毒，连了无大师那样的人物都束手无策，只能以“扬州慢”心法勉强压制。


    观音垂泪虽能镇住毒性，让李莲花恢复三成内力，但那终究只是压制，而非根除。


    碧茶之毒一日不清，李莲花便一日活在悬剑之下，随时可能毒发，随时可能……


    李沉舟闭了闭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下看。


    “服用方式：


    “只服阳草，会因至阳能量爆裂而亡。”


    “只服阴草，会因毒性大发，经脉寸断而死，过程极其痛苦。”


    “阴阳同服，方能安全解毒，驱除万毒，甚至有重塑筋骨、平添功力的效果。”


    李沉舟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忘川花，竟是这样一柄双刃剑。


    服对了，是起死回生的神药。


    服错了，便是催命夺魂的剧毒。


    而那“阴阳同服”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藏着多少凶险，如何辨别阴阳？


    如何确保同时服用？如何把握剂量？如何避免那两种极端的能量在体内冲突？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一个不懂药理的人万劫不复。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停在了标注的最末尾。


    那是一行笔迹明显不同的字，墨色更新，笔力更软，像是后来有人用不同的笔添加上去的。


    字迹虽然不同，却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但身体被剧毒蚕食者需外界辅助。”


    李沉舟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外界辅助。


    什么叫外界辅助？需要什么样的辅助？谁来辅助？如何辅助？


    这些疑问在那行短短的小字里找不到答案，但李沉舟已经不在乎了。


    他缓缓合上那本残破的图鉴，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道仍在晨光中舞剑的身影上。


    李莲花正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恰好对上李沉舟的目光。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怎么了？


    李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或许真的有几分天意。


    忘川花，祖陵，暗红色的小鼎，那四块不知下落的钥匙……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或许就是解开李莲花身上碧茶之毒的最终答案。


    李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那本图鉴，将忘川花那一页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迹，那些图画，那些关于阴阳、关于生死、关于重塑的记载，一点点刻进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李莲花昨夜问他，祖陵里会不会有解药。


    他当时只是说，值得去看看。但现在，他可以确定了，一定会有。


    不是因为祖陵里藏着忘川花，而是因为，无论那忘川花在哪里，他都会替李莲花找到它。


    窗外，剑风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莲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那墨绿色的身影在晨光中翻飞腾挪，如同春日里最灵动的一缕风。


    李沉舟将图鉴小心地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本尚未看过的残卷，继续翻阅。


    日光渐移，影子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