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莲花楼温柔地包裹其中。
楼内灯火通明，两盏油灯将那张不大的桌子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摊开着七八本从女宅密室里带回来的古籍残卷。
有的封面尚在，有的只剩下半截书页，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李莲花和李沉舟相对而坐，各自手里捧着一本书，已经这样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晚餐是李沉舟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李莲花吃得心满意足。
他饭后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计，理由是“你看了那么久的书，也该歇歇”。
李沉舟没有争，只是坐在桌边，借着灯光继续翻阅那些尚未看完的残卷。
待李莲花洗完碗回来，桌上已经又多出两本被他挑出来的书。
“沉舟，这本书你看过了吗？”
李莲花拿起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封面已经不知去向，书页边缘也有虫蛀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他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字迹竟然是他能看懂的大熙的文字，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李沉舟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摇摇头：
“没有。打开看看。”
李莲花依言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墨迹上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挑，将书往李沉舟那边推了推：
“你看这字迹，是不是有点眼熟？”
李沉舟接过书，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拿起自己手边那本封面残破、通篇南胤文字的书籍对比了一下。
两本书的字迹虽然不同，一个是弯弯曲曲的南胤文，一个是端正的汉字楷书。
但那种运笔的习惯、落笔的力道，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本，”他将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本汉字的。
“应该是这本的翻译。”他又指了指那本南胤文的。
李莲花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想来也是。”
“玉楼春他们在大熙生活了这么多年，用这边的文字写东西应该比南胤文顺手多了。”
“那些南胤文的书，大概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们虽然能读，但写起来还是不习惯，索性就把重要的内容翻译了过来。”
“有可能。”李沉舟将两本书都拿到面前，先翻开那本汉字的。
“看看里面具体说了什么。”
李莲花挪了挪凳子，坐到他身侧，两人一起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书。
书的内容颇为庞杂，前半部分是家族谱系，记载着南胤某支贵族从立国到覆灭的传承脉络。
每一代人的名字、生卒、官职、妻室子女，写得详详细细。
李莲花看得有些头大，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名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觉得像是在看天书。
但翻到后半部分，他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那是一篇人物志，记载的是这一支南胤后人迁居大熙之后的情况。
上面列着四个名字：金满堂，玉楼春，四象青尊，黄泉府主连泉。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生平介绍，从出生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这……”李莲花指着那四个名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沉舟见他神色有异，也凑过来看。
他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名字，又看向李莲花：“怎么，你认识？”
李莲花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
“认识……也不算认识，但听说过。这几个名字，在江湖上都挺出名的。”
他指着第一个名字：
“金满堂，做药材生意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据说富可敌国。”
“江湖上的人都叫他‘金半城’，意思是他一个人的财富能抵半座城池。”
“这人行事低调，极少露面，但生意做得极大，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药铺都有他的份。”
他指尖移到第二个名字：“玉楼春，你已经知道了，就不用我多说。”
移到第三个：“四象青尊，这人……是笛飞声的手下。”
“金鸳盟的四象之一，地位不低。”
“但奇怪的是，江湖上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很少，不像其他金鸳盟的人那样恶名昭彰。”
“他行事神秘，行踪不定，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目前在哪里，在做什么，一概不知。”
最后指向第四个名字：“黄泉府主连泉。这人……啧。”
李莲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李沉舟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个连泉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李莲花接着说道：
“黄泉府主，江湖人称‘万人册’第三名。
“万人册”，指的是江湖上的“权威排行榜”或“情报百科全书”。它由“苏文才”所着。”
“记录了武林高手的实力排名，甚至包括富豪等各类榜单，是江湖中人公认的权威信息来源。”
“万人册的排名在江湖上具有极高的公信力。”
“这人行事狠辣，手段残忍，据说他手下的‘牛头马面’专门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之就是，不干好事。”
他说完，又补充着：
“玉楼春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这三个，金满堂虽然做药材生意，但为人低调，是正是邪不好说。”
“四象青尊是笛飞声的人，但目前没有负面消息。”
“只有这个黄泉府主连泉，是板上钉钉的恶人。”
李沉舟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那本南胤文的书上。
虽然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但他大概能猜到。
那本书记载的应该是这四大家族的先祖信息，而这本汉字翻译的，则是他们这一代的情况。
“想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剩下的三个小冰片，就是在他们几人手中了。”
李莲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块薄薄的、半透明的冰片，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芒照在上面，映出里面细细的脉络纹路，如同一片凝固的冰。
“那个暗红色的小鼎有四个卡槽，”
他将冰片拿在手里把玩着，目光落在上面。
“现在我们只有这一块。”
“剩下的三块，应该就在金满堂、四象青尊、黄泉府主连泉手里。至于怎么拿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四个人，都是南胤后人，都手握着一块“钥匙”。
玉楼春的那块已经落入他们手中，剩下的三块，要么去“借”，要么去“换”，要么，去“抢”。
李沉舟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先从谁开始？”
李莲花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着那本汉字翻译的书，仔细看着关于那三个人的记载。
金满堂富可敌国，他做木材生意发家的富商，他的威胁程度算是最低的。
四象青尊行踪不定，连在哪里都不知道，无从下手。
只有这个黄泉府主连泉……
“先从黄泉府主开始。”
李莲花合上书，抬起头，那双凤眸里闪烁着一种李沉舟熟悉的光芒。
“这人恶名昭彰，干的事天怒人怨，就算没有钥匙的事，撞上了也该收拾他。”
“更何况，万人册第三名，身上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他说着，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而且，对付恶人，用什么手段都不算过分。”
“不像金满堂那样还得顾忌他是不是好人，也不像四象青尊那样连人都找不到。”
“连泉这人，目标明确，行事高调，反而最好下手。”
李沉舟听着他这番话，唇角也微微弯起。
他知道李莲花说的“好下手”是什么意思。
不是连泉好对付，而是连泉这样的人，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对付。
不必顾虑伤及无辜，不必担心误伤好人，想用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想下多重的手就下多重的手。
这种人，打起来最痛快。
“好。”李沉舟点点头，将那本汉字翻译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那就先从黄泉府主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中，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李莲花摇摇头，但脸上没有丝毫为难之色：
“现在不知道，但不代表查不到。”
“刘如京那边的消息网已经铺开了，黄泉府主这种级别的恶人，江湖上盯着他的人不少，总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我们明天先去四顾茶楼，让刘如京帮忙打听。”
李沉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将桌上的书籍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回那个专门腾出来的木箱里。
那些南胤文的暂时看不懂，但也不能丢，说不定日后找到懂得南胤文的人，就能翻译出来。
那些汉字的则留在手边，随时可以翻阅。
做完这一切，李莲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月亮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睡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沉舟的肩膀，“明天还要赶路呢。”
李沉舟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闩，这才回到自己的床铺前。
两盏油灯先后熄灭，莲花楼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照亮着这座移动的小楼。
夜色温柔，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