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口的相遇，让这原本就诡异的夜色更添几分阴森。


    那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上来，灯笼的光芒昏黄微弱，只能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地方。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袍，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的眼睛。


    李莲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人的脚上。


    靴子，布面的，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每一步落下，靴底都实实在在地踩在木板上，将那些积年的灰尘压出浅浅的印记。


    是人，不是鬼。


    这个认知让李莲花心中微微一定，但警惕并未放松半分。


    毕竟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那人在他们面前站定，帽兜下的脸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容貌酷似的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莲花那张过于清隽的面孔上。


    “你们是谁啊？”他问，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警惕。


    李沉舟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李莲花挡在身后少许，拱手行礼，声音平稳而客气：


    “我们路过此地。外面天黑了，没地去，只能进来看看能不能凑着住一晚上。”


    那中年男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警惕之色微微松动了些，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李沉舟，看了一眼身后漆黑一片的走廊。


    又看了一眼李莲花那张略显害怕的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同为正常人的同情与关切：


    “这里有鬼，我们都不敢进来，你们可真是胆子大。”


    李莲花闻言，立刻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往李沉舟身后又凑了凑，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颤抖：


    “果、果真是有鬼啊？我们只是看天色太晚了，想来借宿一晚上。”


    “却没有想到这里漆黑一片，真是瘆得慌……”


    他说着，一只手还悄悄扯住了李沉舟的衣袖，活脱脱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李沉舟感觉到衣袖上那轻微的拉扯力，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人，装起害怕来倒是惟妙惟肖。


    那中年男子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同情之色更浓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是啊，这里多年前就死了很多的人，你们赶紧出去吧。”


    “我是村中的长老，姓石，来者都是客，你们要是困了、饿了，就到我家住一晚上吧。”


    李沉舟与李莲花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村中长老？家？住一晚上？


    这座山村处处透着诡异，客栈里有打斗的痕迹，有断掌，有嵌入木头的指印。


    而这个自称“长老”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主动邀请他们去“家里”借宿……


    有诈，一定有诈。


    但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来。李沉舟拱手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客气：“那就打搅了。”


    那中年男子摆摆手，转身向楼下走去：“没事没事，跟我来吧。”


    李莲花和李沉舟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灯笼的光芒在前面引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在这破败的客栈里拉得扭曲变形。


    走出客栈，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


    李莲花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客栈里的阴森气息终于被冲淡了些许。


    三人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向村子深处走去。


    两侧依旧是那些破败的房屋，但在黑暗中，那些房屋的轮廓反而柔和了些，不再像白天那样阴森可怖。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座与周围截然不同的院落。


    虽然同样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墙完整，门板结实，门缝里隐约透出温暖的灯火。


    “多谢石长老今晚让我们借宿一晚。”


    李莲花走在那人身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中年男子闻言笑了笑，推开了院门：


    “村中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两位到此乃是缘分。请进吧。”


    两人跟着他走进院子，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正屋。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芒虽然微弱，却比外面的黑暗温暖得多。


    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坛坛罐罐。


    “两位请坐。”


    石长老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向一旁，从一个瓦罐里取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盘肉，切得整整齐齐，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的香味。


    “这是我们村中常吃的野驴肉，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石长老将肉盘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那盘肉上。


    肉的颜色，肉的纹理，肉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在这座破败的山村里，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这个突然出现的“长老”。


    这一盘热腾腾的“野驴肉”，正常得简直像是在刻意表演。


    他抬眼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的目光也落在那盘肉上，只一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里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有毒，或者，有药，总之，不是好东西。


    李沉舟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表情。


    李莲花则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多谢石长老的盛情，只是我们最近在礼佛，听说这个高山驴十分通人性，在下实在是不忍心，多谢您的热情了。”


    礼佛？通人性？不忍心？


    李沉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人，编起瞎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说得跟真的似的。


    石长老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原来如此。那就尝尝我们村中用冷泉酿的柔肠玉酿酒。”


    他转身从角落里取出一个陶壶，两个陶碗，斟满了，推到两人面前。


    酒液清澈透明，在油灯的光芒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那碗酒上，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石长老，您说的是江湖中传闻的，习武之人喝了就能功力大增的酒啊？”


    石长老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不错。十几年前啊，无意进村的人，发现了这柔肠玉酿可以增进功力，所以呢，就招来了很多慕名而来的人。”


    “但是当他们知道，这柔肠玉酿是村中的冷泉所酿，便开始抢夺冷泉，砍伐果树酿酒。”


    “泉也枯了，树也砍光了，村子也被他们弄得一团糟。”


    “后来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就把村子的路给封住了，这些年只有两位到此，便再无人来过此地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脸上，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李莲花眨了眨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那……这冷泉枯了那么多年，这些玉酿是从何而来的呢？”


    石长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啊，没有人再来抢这个冷泉了，所以山中的泉水渐渐的又有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啊，刚刚你们看到的客栈，就是当年为那些江湖人所建的。”


    “他们走了以后，就没有人住了，所以一直荒着。”


    “原来是这样啊。”


    李莲花点点头，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恍然，然后又恰到好处地添上几分好奇。


    “那……那客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们刚才进去看了看，里面好像有很多打斗的痕迹……”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怕。


    石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实不相瞒，十几年前呢，江湖那些人就为了抢夺那么一点冷泉就打了起来，血流成河。”


    “那都过去了那么久，都没人收拾一下？”


    李沉舟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石长老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里面有鬼。村民们原本想进去收尸，可是一夜之间，那些人的尸体就都不见了。”


    “肯定是那些人变的，他们会伤人，所以就没人敢进去了。”


    李莲花闻言，立刻配合地打了个寒噤，往李沉舟身边又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啊，竟、竟然是这样，幸好我们走得快……”


    他的手又扯住了李沉舟的衣袖，这一次扯得更紧了些。


    李沉舟感觉到衣袖上的力道，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顺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莲花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被吓到的小孩。


    石长老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既然如此，时间不早了，二位早点休息吧。”


    李莲花和李沉舟也站起身，连声道谢，送他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那盏油灯的光芒透过窗纸透出来，将院子照得朦朦胧胧。


    石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李莲花松开扯着李沉舟衣袖的手，那双凤眸里的害怕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锐利。


    他转头看向李沉舟，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见李沉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两人默契地退回屋内，关上门，却没有立刻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竖耳倾听。


    院外，那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门外的男子冷笑一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的。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李莲花与李沉舟对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那份默契已经足够，那石长老，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