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师娘收拾了碗筷,漆木山说有些累了,便早早回了屋。
李莲花知道师父不是真的累,只是给他留些空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他没有点破,只是应了一声,便独自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院子里的兰花在暮色中合拢了花瓣,只余下一片幽幽的暗香。
李莲花在石桌旁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庭院里的石像。
他的心里杂乱如麻。
师父今晚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南胤皇族,萱夫人的后人,那块玉佩,哥哥李相显。
这些他从未听过的词语和名字,忽然之间成了他身世的一部分,成了他无法回避的真相。
而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师父最后那句话,单孤刀以为自己是南胤皇族,在密谋一些诛九族的大事。
诛九族。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觉告诉他,单孤刀没死。
那个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的师兄,他没有死。
一个将恨意深藏到如此地步,又如此会在自己面前伪装的人。
怎么可能不留后路,怎么可能轻易死在战场上?
那具没有被找到的尸首,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亲眼见证的死亡,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他没死,那他策划的那些事就一定不会轻易结束。
他在暗处蛰伏,在暗处谋划,在暗处等着某个时机。
而这个时机,随着李莲花的身世被揭开,随着那些南胤的秘密浮出水面,或许已经不远了。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那块玉佩让他误以为自己才是南胤皇族,那他会不会利用这个身份。
去联络那些南胤的旧部,去煽动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去掀起一场足以动摇大熙根基的风暴?
师父说他谋划的是诛九族的大事,诛九族,那是谋反的罪名。
谋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火,意味着动荡,意味着无数人会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不行,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要阻止单孤刀,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谋划了多久,他都要找到他,阻止他。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天下。
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为了师父师娘,为了那些他在乎的、在乎他的人。
可他要怎么做?单孤刀在暗,他在明。
单孤刀谋划了这么多年,而他直到今天才知道真相。
他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少得可怜,一块玉佩,一个身份,几句语焉不详的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可李莲花听见了,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轻而稳,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身边的位置。
一件斗篷从身后披了上来。
那斗篷很厚实,带着李沉舟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
李沉舟绕过石桌,在他身侧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俩人离得很近。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和他一起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峦。
“莲花,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温柔得像风吹过竹林。
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沉舟面前说“没事”,不想用那两个字来敷衍他。
可要说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那些念头又太乱、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沉舟,我……”
他只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李沉舟看着他。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竹舍里透出的昏黄光芒和天上那弯淡淡的月牙,将他的面容照得朦朦胧胧。
李莲花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揽过李莲花的肩膀,将他轻轻地带进自己怀里。
“别担心,”
他的声音从李莲花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既然你也觉得那人没死,我们就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陪你。”
短短几句话,落在李莲花心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靠在李沉舟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颈侧,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便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里那股翻涌的焦虑便在这呼吸之间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他抱着李沉舟,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揽着他的肩。
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动作温柔而耐心。
过了许久,李莲花的声音从他颈侧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现在,我们先把最后两块钥匙拿到手。”
“既然师父说了,他以为自己是南胤皇族,也必然会用上那些东西。”
李沉舟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李莲花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闷闷的,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金满堂手里的那块,还有四象青尊手里的那块,得尽快拿到。”
“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也在找那些东西。我们不能让他抢在前面。”
李沉舟又“嗯”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承诺。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兰花若有若无的幽香。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李莲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那些翻涌的焦虑和不安,在这心跳声中慢慢地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再让他喘不过气的决心。
“我们再住一天就出发。”
李沉舟揉了揉他的头,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而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
“不管如何,先陪陪师父师娘吧。他们也很想你的。”
李莲花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映着他的模样,映着天上那弯月牙,映着院子里那片朦胧的夜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那些干涩和沙哑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李沉舟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团,那些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未来,都先放一放吧。
今晚,他只想靠在这个人怀里,听他的心跳声,闻他的气息,感受他的温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李沉舟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目光越过院子里的竹林,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峦。
他的心里也在盘算着,金满堂,四象青尊,那两块钥匙,还有那个暗红色的小鼎。
单孤刀如果还活着,如果已经在谋划着什么,那他们必须赶在他之前。
他会安排好一切,会带着莲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会陪他一起。
李沉舟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吻,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然后他松开揽着李莲花肩膀的手,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月光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静静地等着他。
“不早了,”他说,“回去休息吧。”
李莲花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将他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牵着他站起身。
斗篷从肩上滑落了一点,李沉舟伸手替他拢了拢,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两人手牵着手,向竹舍走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一长一短,靠在一起,慢慢地消失在竹舍的门槛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