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青尊站在石桌旁，青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从那双熟悉的凤眸到薄唇，他其实是见过李相夷的。


    那时的李相夷穿着一身红衣，腰间佩着少师剑，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他当时想，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会这样耀眼下去。


    可后来他听说李相夷死了，死在东海，死在最信任的人背叛之下。


    还有自家尊上，也没有消息。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张脸，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李莲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衫，整个人温润如玉，与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红衣剑神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没变，那双凤眸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清澈明亮。


    李莲花解了毒之后，金针也被李沉舟取了出来，容貌已经完全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那些被碧茶之毒侵蚀多年的苍白和憔悴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润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四象青尊看了很久，确定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剑神李相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感慨，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而恭敬：“李门主，有何事请说。”


    李莲花也不啰嗦，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听闻，你是南胤后人，手上有一块小冰片？”


    四象青尊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李莲花会问这个。


    那块冰片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南胤覆灭之后，他们这一支流落江湖，几经辗转，最后投入金鸳盟麾下。


    那块冰片一直被他贴身收着，从未示人，连盟主笛飞声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李莲花是怎么知道的？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似乎在判断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是。但我们早已属于金鸳盟，归属于盟主。前朝旧事，早与我们无关了。”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留恋，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南胤已经覆灭了百年，那些关于复国的执念、关于皇族的荣耀、关于血脉的传承，早就在一代又一代的流亡中被消磨殆尽。


    他不想复国，不想称王，不想卷入那些纷争。


    他只想追随笛飞声而已。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淡然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坦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既然如此，那可以把那块小冰片送给李某吗？”


    四象青尊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莲花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是南胤后人，自然知道那块小冰片意味着什么，那是打开暗红色小鼎的四把钥匙之一，是南胤皇族代代相传的信物。


    他不知道李莲花为什么要找这些钥匙，也不知道那个小鼎里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相信李莲花的人品。


    一个能被天下人敬仰的剑神，一个能在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依然保持善良的人，值得他信任。


    “我相信李门主的人品，”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个，就送给您了。”


    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两仪仙子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她接收到丈夫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到石床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不大，用一块深色的粗布裹着，系带系得很紧，显然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将布包捧在手里，走回来，递给李莲花。


    李莲花接过布包，解开系带，掀开布料，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薄薄的、半透明的冰片，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


    “多谢。”


    他将冰片小心地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四象青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


    四象青尊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也有些发干，说话时气息不稳。


    偶尔还会咳嗽几声，虽然极力压抑，却还是能听出肺部有杂音。


    这是那次大战受的伤，伤得不轻，又没有好好调理，拖了这么久，已经伤及根本了。


    四象青尊没有注意到李莲花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冰片被李莲花收走，心里最后一丝关于南胤的牵挂也彻底放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仪仙子的手微微发凉，指尖有些僵硬，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四象青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看向李莲花。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李门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托付后事的郑重。


    “我有一事请求您，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若是以后见到了我们盟主，烦请您和他说一声，以后，四象青尊无法再追随门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站在他身侧的两仪仙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眶便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受伤的那天起。


    从他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听到他说出来，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莲花看着他们，看着四象青尊那张苍白的脸，微微一笑，“别急啊，”


    他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说你会死的。”


    四象青尊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凤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坦荡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李莲花不是在安慰他，他是真的觉得他不会死。


    “现在你也没处可去，不如，和我走吧。”


    李莲花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带你去找个地方疗伤。”


    四象青尊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看着李莲花，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想到李莲花会这么说。


    他是金鸳盟的人，是笛飞声的手下，是四顾门的敌人。


    而李莲花是四顾门的门主，是天下第一剑神，是盟主笛飞声的死对头。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恩怨、太多仇恨、太多不该有的交集。


    两仪仙子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莲花，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也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