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青尊站在石桌旁，青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说话时气息不稳。


    偶尔还会咳嗽几声，虽然极力压抑，却还是能听出肺部有杂音。


    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此刻他微微靠在石桌边缘。


    借着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姿态却依旧从容，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多谢李门主好意，只是我这伤……”


    他开口，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种对自身状况了然于心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时稳如磐石，如今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这伤，怕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李沉舟接了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像是冬日里的一床厚棉被，盖在人身上，便不觉得冷了：


    “公子放心，四顾茶楼里会请名医过来给你看看的。”


    他说得随意，仿佛请名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那份随意里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四顾茶楼如今已经成了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刘如京经营得当，各方关系都打通了，请几个名医来，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实在不行还有他和李莲花呢。


    四象青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只有一片真诚的、坦荡的光芒。


    他又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也在看他，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鼓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那就……叨扰了。”


    他没有再推辞。


    不是因为他不想推辞，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让妻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间冰冷的石室里一点一点地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如果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他也想抓住。


    更何况，给他希望的人，是李莲花。


    李莲花见他答应了，心里便松了口气。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个刚从两仪仙子手里接过来的小布包。


    冰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的纹路如同脉络一般清晰可见。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将冰片递给了李沉舟。


    李沉舟接过冰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它小心地放进怀里，与之前那两块收在一处，三块了。


    暗红色的小鼎上有四个卡槽，如今已经找到了三块钥匙，只剩下金满堂手里那块，那个鼎便能打开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只是将东西收好，拍了拍衣襟，便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李莲花转过身，重新看向四象青尊。


    他的表情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那双凤眸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对了，在下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四象青尊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李莲花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片刻后，他直接问了出来：“当年，我师兄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站在他身后的李沉舟听得出，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单孤刀，这个名字从李莲花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曾经是敬重，是依赖，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如今是怀疑，是困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存在。


    四象青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当年那件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单孤刀被金鸳盟的人截杀，死在了荒郊野外，四顾门因此与金鸳盟结下深仇，最终引发了那场惊天动地的东海大战。


    而他作为“凶手”之一，自然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无奈，有气愤，还有一种被人冤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诉说的释然。


    “说到这个就生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当年，是单孤刀给我们下的战帖。”


    李莲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继续听着。


    四象青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却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克制：


    “但是当我们三人赶到时，那里就只有几个弟子的尸体，以及单孤刀自己的尸体。”


    “我们见如此，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制那股涌上来的怒气。


    “谁能想到，这本就不关我们的事，后面江湖谣言四起，都说是我们去截杀的单孤刀。”


    莫名其妙背上一口锅，任谁谁都不好受的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些年，他因为这口锅受了多少白眼，挨了多少骂，甚至被四顾门的人追杀过好几次，有几次差点丢了命。


    可他没办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谁会相信单孤刀是自己给自己下战帖？谁会相信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谁会相信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没有人信，所有人都说是他们杀的。


    所有人都说金鸳盟的人心狠手辣、滥杀无辜。


    他们百口莫辩，只能认了。


    李莲花的脸色变了。


    那张清隽的面孔上，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裂。


    露出下面那些复杂的、翻涌的情绪，震惊，困惑，不解。


    他看着四象青尊，看着那张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委屈而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四象青尊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他直视着李莲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当然，那战帖还在阎王寻命那里保存着呢。”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石室外面某个方向。


    “他就关押在拐角那里。李门主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那里一探究竟。”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兰花幽幽地开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这间石室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李莲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又一片清明。


    那些他以为已经尘封了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此刻全部被翻了出来，被四象青尊这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战帖，单孤刀自己下的战帖。


    他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不是他们杀的。


    从来都不是，那单孤刀是怎么死的？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那封战帖又是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替他写的？他为什么要约金鸳盟的人见面？


    还有那具尸体，四象青尊说他看到了单孤刀的尸体。


    可东海大战之后，他找遍了整个战场，都没有找到师兄的遗体。


    刘如京也找了，翻遍了整个东海之滨，也没有找到。


    如果师兄当年真的死在了那场“截杀”中，那他的尸体去了哪里？


    种种迹象表明，单孤刀，没死。


    李沉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脊背，看着他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的手，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上前，与李莲花并肩而立。


    李莲花没有看他，但他感受到了那股从身侧传来的、沉稳而温暖的气息。


    那股气息像是一只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那些翻涌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四象青尊。


    “阎王寻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关在哪里？”


    四象青尊抬手指向石室外面的方向，那条幽深的通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出了这间石室，往右拐，就能看到他的牢房了。”


    “不过，他关在这里很久了，脾气不太好，李门主去的时候小心些。”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看了李沉舟一眼，李沉舟微微点头，两人便向石室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