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寻命站在牢房中央,散乱的长发披在肩头,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满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倾诉的委屈。
他看着李莲花,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怨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而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无奈。
“他们都说是我们将单孤刀一剑穿胸而死。”
“我们中只有炎帝白王可以做得到,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但当时炎帝白王犯了错,尊上罚炎帝白王自缚右手一个月。”
“就是让他自己把他的右手捆住,一个月不能用右手干活或者做其他事。”
“总之那段时间之内,他是不能用右手的,哪怕有,就是对战用武器也是用的左手。”
“所以他不可能用剑,一剑贯穿他的心口。”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带着一点期盼,也带了一些无奈。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要解释,可没有人愿意听。
金鸳盟的名声摆在那里,江湖上的人提起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那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他一个“坏人”说的话,谁会信?
可李莲花不一样,李莲花是单孤刀的师弟,是那场大战的当事人。
如果连他都不愿意听,那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会信他们了。
李莲花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双凤眸里原本还残留着几分温和,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阎王寻命的话像一把钥匙,将他心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战帖不是师兄写的,可师兄的名字确实签在上面。
三王赶到的时候师兄已经死了,可那具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江湖上人人都说师兄是被三王一剑穿胸而死的,可当时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炎帝白王右手被绑,根本用不了剑。
这桩桩件件,单独拿出来看,或许还能解释成巧合。
可放在一起,便再也无法用“巧合”二字来搪塞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
一个精心设计、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的局。
而这个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金鸳盟,不是三王,而是他——李相夷。
师兄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重情重义,知道他把四顾门看得比命还重,知道他把师兄的仇当作自己的仇。
所以师兄设下这个局,让自己“死”在三王手里,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金鸳盟杀了单孤刀。
而他李相夷,作为师弟,作为四顾门门主,作为天下第一剑神,怎么可能不为师兄报仇?
他一定会去找笛飞声,一定会去挑战金鸳盟,一定会倾尽全力为师兄讨回公道。
而那场东海大战,就是师兄想要的结果。
四顾门在那场大战中死伤惨重,门人弟子对他心生怨恨,觉得是他一意孤行、狂妄自大,才害得大家陪葬。
于是四顾门散了,在他“死”后不到一天就散了。
而他李相夷,从天下第一剑神变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这个局,天衣无缝。
李沉舟站在李莲花身后,看着他那张沉下去的脸。
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垂在身侧,攥紧成拳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比李莲花更早看清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比李莲花更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局,见过太多这样的算计,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撕下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单孤刀抱有任何幻想,可李莲花不一样。
李莲花是真心实意地把单孤刀当成亲人,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个师兄是爱他的、护他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
如今这些真相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金鸳盟里确实有坏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
阎王寻命不是,四象青尊也不是。
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金鸳盟那一方,恰好被贴上了“坏人”的标签,恰好成了单孤刀这盘棋里的棋子。
可江湖上的人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会说“金鸳盟的人杀了单孤刀”,只会说“三王心狠手辣”,只会说“李相夷狂妄自大、咎由自取”。
没有人会去追问真相,没有人会去怀疑单孤刀,没有人会觉得一个“死人”会设下这样的局。
单孤刀算准了这一点。
他算准了金鸳盟的名声,算准了江湖人的偏见,算准了李相夷的性格,算准了所有人都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
这个局,从下战帖到假死,从嫁祸三王到引发东海大战,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容易被操纵的地方。
他利用了金鸳盟的恶名,利用了四顾门的信任,利用了李相夷的重情重义。
而他自己,则躲在“死人”这个最安全的身份背后,继续谋划着他那些“诛九族的大事”。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过道里微微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阎王寻命站在那里,看着李莲花那张沉下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不知道李莲花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那些话李莲花听进去了,而且听得很认真。
不管了,反正他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李莲花怎么想了。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阎王寻命那张粗犷的面孔,看着那双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眼睛,心里那些翻涌的波澜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他不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他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他已经猜到、却一直不愿相信的事。
现在,他确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
“嗯,多谢你,既然如此,这里,你们也不用留着了,等会儿,我就让琵公子打开这里。”
阎王寻命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莲花,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李莲花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他又看向李沉舟,那个站在李莲花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李沉舟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阎王寻命的眼睛亮了。
“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李沉舟站在那里,那双深邃的凤眸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阎王寻命终于相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道:“多谢李门主。”
李莲花看着阎王寻命,被关在这里这么久,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解释的机会。
哪怕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说着那些没有人相信的真相。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听了,愿意信了,愿意还他们自由了。
这份感激,不是一句“不用谢”能轻飘飘地带过的。
李沉舟站在李莲花身后,看着阎王寻命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那副又憨又倔的模样,心里便有了计较。
金鸳盟确实有坏人,角丽谯是,那些在女宅里助纣为虐的护卫也是。
但阎王寻命不是,四象青尊也不是。
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恰好被贴上了“坏人”的标签,恰好成了单孤刀这盘棋里的棋子。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可这座山,不是不能搬开的。
只要有人愿意去搬,哪怕一次只搬走一块石头,总有一天,这座山会被夷为平地。
单孤刀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布下了这个局。
他利用江湖人对金鸳盟的成见,利用人们对“坏人”的偏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将金鸳盟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凶手,将李相夷塑造成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复仇者。
这个局,对于当李相夷来说,确实天衣无缝。
因为李相夷太年轻,太骄傲,太重情重义。
他相信师兄,相信四顾门,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不会去怀疑一个“死人”,不会去追问那些“显而易见”的真相,不会去想这一切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他甚至还想着要去找回他师兄的尸体,回来好好安葬他。
单孤刀,你最好别给我抓到,李沉舟凤眸子暗了下来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