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油灯的火苗在过道里微微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莲花站在铁栅栏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关押了四象青尊和阎王寻命多年的地方。


    他想了想，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既然已经问清了当年的真相，那这些人，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这些年被关在这里，背着一口不属于他们的黑锅，受着本不该承受的苦，已经够了。


    “琵公子，”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过道里的白衣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劳烦你，帮我把这几人的牢房打开吧。”


    琵公子站在油灯旁，月白色的衣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只是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


    挑出其中两把，走到四象青尊的牢房门前，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又走到阎王寻命的牢房门前，同样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门锁。


    两扇门在他身后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没有问李莲花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也没有担心自己放走了犯人会有什么后果。


    原因很简单，他相信李莲花的人品。


    当年若不是李莲花让佛彼白石出手相救，他早已死在那场江湖纷争中，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一个能救人于危难却不求回报的人，一个能在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依然保持善良的人，他做的事，不会错。


    更何况，这些人在这座牢里住了这么久，他日日与他们相处，早已看出他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四象青尊温文尔雅，谈吐不俗，闲暇时喜欢读书下棋，对妻子两仪仙子也是很好。


    阎王寻命虽然有时候脾气暴躁了些，嗓门大了些，可心地不坏，只是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


    这样的人，不该被关在这里。


    四象青尊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青色的长衫依旧整洁，头发用木簪束起。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关了多年的囚犯，倒像是一个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读书人。


    他走到李莲花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那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已经在他身边存放了很久。


    “李门主，”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带着一种从容的温和。


    “这个，或许会对您有帮助。”


    李莲花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了四象青尊一眼，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收进了怀里。“多谢。”


    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谢意。


    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四象青尊不会给他无用的东西。


    这个人在这里关了这么久，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阎王寻命也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他比四象青尊狼狈得多，散乱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灰扑扑的长袍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稻草的碎屑。


    他走到李莲花面前，笨拙地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满是郑重其事的感激。


    “谢李门主。”


    他的声音又大又粗，在这条狭长的过道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可那声音里的真诚，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动人。


    李莲花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将那张图纸和方才从阎王寻命那里拿到的战帖一并交给李沉舟。


    李沉舟接过，也没有打开看，只是将它们小心地收进怀里，与那三块冰片放在一处。


    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琵公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这座牢里守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样的场合倒是第一次见。


    他正想着，李沉舟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琵公子，”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长兄般的温和，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诚。


    “百川院对莲花做的事如此过分，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继续给他们守着这些牢房吗？”


    琵公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百川院对李莲花做了什么，下毒，背叛，解散四顾门，在他“死”后不到一天就将他一手创立的基业分崩离析。


    这些事，李沉舟在来的路上已经告诉过他。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愤怒，如今再听一遍，那股愤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强烈。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这座牢里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替百川院守着这些犯人，从不懈怠。


    可百川院的人呢？


    他们在外面风光无限，享受着四顾门留下的遗产，却对那个曾经救过他的人下此毒手。


    “呵，”他冷笑了一声。


    “百川院真是好样的。那既然如此，这地方，我不守也罢。”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李沉舟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了然。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却更加真诚：


    “好。我见公子颇懂一些机关之术，不然，跟我们走吧？”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去家里喝茶。


    可那份随意里，藏着的是真心的欣赏和诚挚的邀请。


    他见过琵公子在洞口布下的阵法，精妙绝伦，处处透着巧思。


    这样的人，留在这种地方替百川院守牢房，实在是暴殄天物。


    跟着他们走，他的才能也许也会用武之地。


    琵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一束阳光穿透了这片昏暗的过道，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好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场春游。


    几人一起向牢房外走去。


    琵公子走在前面带路，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通道里像是一抹流动的光。


    李莲花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可那步伐的频率和节奏，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步伐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人在走路，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转。


    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模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分毫不差，这种精确，不是人的身体能做到的。


    他看了李沉舟一眼。


    李沉舟也在看琵公子的腿，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


    “琵公子，”李莲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腿怎么了？”


    琵公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向李莲花。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嗯……”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以前受了点伤，伤到了腿。”


    “看了很多个大夫都没有好，索性，我就给我的腿加上了一点机关，就可以辅助我走路了。”


    他说得很平淡，可那份平淡里，藏着的是多少次的求医无门。


    多少次的希望落空，多少次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李莲花和李沉舟了然地同时点了点头。


    “等到地方，我给你看看吧。”李莲花说着。


    他虽然不敢说能治好琵公子的腿，但至少可以看看，至少可以试试。


    万一呢？


    琵公子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明亮，像是卸下了什么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


    “好，多谢李门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几人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光亮越来越近，那是洞口的方向，是外面的世界。


    李莲花走在琵公子身后，看着他稳稳当当的步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明明腿脚不便，却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里守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如今他要离开了，不是因为他终于受不了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值得追随的人。


    这份选择，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动人。


    李沉舟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这条他走过两次的通道。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和莲花是来拿钥匙的。


    这一次走的时候，他们带走的不只是钥匙，还有三个人。


    四象青尊和两仪仙子需要地方疗伤，琵公子需要地方施展他的才能。


    而四顾茶楼，正好缺这样的人。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将几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