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监听员推了推眼镜。


    “老师说，宇宙噪声里九成九都是垃圾。”


    “剩下那点呢？”


    “设备故障。”


    老监听员笑得茶水差点晃出来。


    “行，你小子适合干这个。”


    他慢悠悠走向另一排控制台。


    凌晨两点十三分。


    第七波段的背景噪声曲线忽然轻颤。


    幅度很小。


    年轻监听员立刻放大窗口。


    那段异常回波混在宇宙微波背景和地表反射噪声里，持续不足零点七秒。


    频率漂移很怪。


    不像脉冲星。


    不像辐射残留。


    也不像太阳风电离层反射。


    自动识别模型给出结果。


    【自然源概率：31.7%】


    【人工源概率：12.4%】


    【设备误差概率：55.9%】


    设备误差。


    很合理。


    可年轻监听员偏偏没删。


    他把信号拖进二级降噪池，重新做阵列相关性校验。


    三百六十座射电阵列里，二百九十七座在同一微秒窗口捕捉到同源相位差。


    大厅冷光落在屏幕上，数据曲线一条条扣合。


    这就不对劲了。


    “老师傅，第七波段有东西。”


    老监听员头也没回。


    “多大？”


    “零点七秒。”


    “二百九十七阵列同源。”


    搪瓷缸停在半空。


    几秒后，老监听员快步赶到主控台前。


    “调主屏。”


    数据被推上大厅中央屏幕。


    波形再次跳出。


    杂乱。


    短促。


    微弱。


    却异常稳定。


    老监听员脸上的笑意收干净。


    “方向？”


    年轻监听员飞快接入盖亚深空坐标校准模型。


    全息星图亮起。


    一条淡红色光线从地球射向深空。


    定位结果缓缓收束。


    【初步来源距离：4.2至4.4光年区间】


    【误差范围：0.03光年】


    四点二光年。


    近得让人心里发毛。


    “比邻星方向？”


    老监听员的语气沉下来。


    年轻监听员顾不上回答，第三轮验证已经启动。


    系统自动比对已知恒星活动、历史脉冲记录、太阳系内小天体反射、盖亚轨道交通通讯、月球噪声。


    一项项结果弹出。


    【非太阳系内反射。】


    【非已登记航天器。】


    【非地月通讯泄露。】


    【非盖亚舰队标准量子通讯残留。】


    【非已知脉冲星周期。】


    【非自然快速射电暴模板。】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变重。


    老监听员低声道：“叫组长。”


    年轻监听员刚点开紧急频道，第二段信号抵达。


    这一次，持续整整九秒。


    主屏上，波形猛然拉高。


    大量编码结构涌入系统。


    “这不是随机噪声。”


    数据层层展开。


    底层，是重复质数序列。


    二层，是几何结构标识。


    三层，夹杂着人类早期无线电编码格式。


    四层，出现图像压缩痕迹。


    老监听员沉默几秒，才吐出一句：


    “这不是回波。”


    年轻监听员接上后半句：


    “这恐怕是，回复。”


    凌晨两点十四分。


    红案基地第三监听组警报灯转为黄色。


    值班组长冲进大厅，衣扣还扣错了一粒。


    “什么情况？”


    年轻监听员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


    “疑似地外人工信号。二百九十七阵列同源，距离四点二光年区间，信号含质数握手、几何编码、人类旧无线电结构，还有高密度图像压缩层。”


    组长脸上那点睡意瞬间散干净。


    “封锁数据，升红案一级。”


    “是！”


    异常信号被推进最高隔离池。


    第三段信号紧接着抵达。


    这一次，整个监听大厅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持续三十七秒。


    信息量暴涨，深空数据洪流轰然灌进红案基地的接收阵列。


    自动缓存池瞬间飙红。


    【数据流超出常规射电回波预估。】


    【正在启用盖亚压缩解析模块。】


    【正在启用钱森深空文明语义模型。】


    【疑似多维重复校验。】


    【疑似主动对齐人类编码体系。】


    组长压着情绪问：“能破译吗？”


    年轻监听员的注意力牢牢扣在屏幕上。


    “应该不难。”


    “对方把旧地球西方编码嵌入了底层结构。”


    “恐怕，对方解读过西方人以前发出去的信息。”


    大厅安静下来。


    老监听员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


    “那群西方人以前到底往天上乱发过什么？”


    年轻监听员不知道。


    屏幕上，解析进度飞快跳动。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五十九。


    信号深层结构逐渐展开。


    图像。


    音频。


    符号。


    星图。


    判断语句。


    以及某种反复发送的定位确认。


    最高警报按钮就在主控台右侧。


    红色透明盖压着。


    按照红案基地条例，确认“地外文明主动信号”“非自然源”“含明确指向地球信息”三项同时满足，值班监听员可越级按下。


    现在，三项全中。


    年轻监听员毫不犹豫，


    红色透明盖被掀开。


    啪。


    最高警报启动。


    整个红案基地灯光转为深红。


    刺耳警报贯穿地下三百米空间。


    【红案一级。】


    【深空文明异常回声确认。】


    【全基地封锁。】


    【数据同步国家最高中枢。】


    【通知钱森院长。】


    年轻监听员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的破译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随后，一帧模糊影像弹出。


    黑白。


    旧式。


    仿佛从久远的地球档案中挖出。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站在高台上，抬起手臂。


    台下人海沸腾。


    旗帜成林。


    铁万字刺眼，带着腐烂伤疤般的丑陋。


    这不是外星影像。


    这是曾经被某人发出去的旧档案。


    如今，它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影像下方出现一行陌生符号。


    盖亚语义模型开始高速解析。


    几秒后，翻译结果跳出。


    【破败。】


    【混乱。】


    【野蛮。】


    【愚蠢。】


    【短视。】


    【身在温和环境却不知珍惜。】


    最后，五个字悬在主屏中央。


    【你们是虫子。】


    红光照着大厅，所有屏幕都泛着凝固的血色。


    更深层的信息流里，新的翻译结果缓缓浮现。


    【三体文明，将前来解救虫子的世界。】


    ……


    红案基地，主破译大厅。


    钱森亲自抵达。


    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添了白发，眼窝深陷，身上仍穿着那件旧式灰色中山装。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经年打磨的利刃，越老越锋利。


    警报低鸣。


    红案基地核心人员全部到位。


    大厅中央，巨大的球形主屏悬浮半空。


    三百六十座射电阵列收来的原始数据，被分成无数条银白色数据带，绕着主屏高速旋转。


    钱森进门后，众人立刻起身。


    “钱院长！”


    他摆摆手。


    “坐。”


    短短一个字，整座大厅反而稳了些。


    钱森径直走到主控台前。


    年轻监听员站在旁边，脸色还没缓过来。


    钱森问：“警报是你按的？”


    “是。”


    “按得对。”


    就这三个字，年轻监听员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半寸。


    钱森抬眼。


    “从头放。”


    组长立刻执行。


    第一段信号。


    质数序列。


    几何标识。


    人类旧无线电格式。


    第二段信号。


    回传地球旧档案。


    第三段信号。


    高密度语义评价。


    最后，是那句宣告。


    【三体文明，将前来解救虫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