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森抬手，重新展开原始影像。
黑白画面亮起。
男人站在高台上挥舞手臂。
台下狂热人群举臂欢呼。
那是某国曾向宇宙发送过的旧档案之一。
宣誓影像。
战争。
极端民族主义。
集体狂热。
用屠杀包装荣耀。
用征服伪装伟大。
当年某些人的愚蠢想象里，这样的影像似乎能向宇宙彰显地球文明的强大。
他们民族曾经的战无不胜。
钢铁洪流。
万人欢呼。
帝国意志。
可落在真正的深空文明眼中，这简直是一道无知的嘲讽。
影像继续播放。
坦克碾过街道。
城市燃烧。
集中营铁丝网后，瘦到脱形的人群挤在一起。
轰炸机群掠过欧洲天空。
士兵倒在废墟里。
随后，画面被原封不动折返。
宇宙把一面镜子递了回来。
镜子后方，还附着对方的判词。
虫子。
“信号源确认？”
技术员立刻汇报。
“初步锁定比邻星方向，距离四点二光年上下。”
“星际航迹？”
“常规观测暂未发现舰队实体。盖亚高敏引力阵列正在重新扫描。”
“信息传播方式？”
“表层为电磁回波，深层夹杂异常强相干调制。它不是纯无线电，更接近高级信息载体外包旧电磁格式。”
钱森点点头。
“也就是说。”
“他们读懂了西方人的信息，还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骂了回来。”
大厅里一片冷寂。
这不是科研喜讯。
这是文明威胁。
人类第一次收到来自另一个地外文明的明确回应。
对方没有问好。
没有表达和平。
只送回了地球最丑陋的一段历史，随后给出判词。
再宣布，他们会来。
钱森直接做出了决定。
“全部数据封存三份。”
“第一份送最高中枢。”
“第二份送凡罗米修斯号。”
“第三份留红案基地，继续破译。”
“所有对外口径暂时封锁。”
组长立刻应下。
钱森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通讯器。
那是希亚留给他的盖亚母舰直联设备。
银白色外壳，中央嵌着一枚淡蓝色晶体。
这些年，它很少响起。
更多时候，它只是一枚安静的纪念物。
今天，它第一次被钱森主动握住。
大厅里所有目光都落在那枚通讯器上。
钱森按下通讯器。
淡蓝色光芒瞬间展开。
一道通讯请求直达近地轨道。
【申请接通盖亚母舰通讯。】
……
北美大陆，鹰联地下临时政府。
灰色尘埃从地表缓缓飘落。
那不是雪。
是核爆后被卷上高空，又重新沉降的辐射尘。
曾经灯火辉煌的城市群，如今只剩断裂的高速路、坍塌的摩天楼骨架、焦黑的郊区，以及一片片被封锁的无人区。
地表风穿过破碎楼宇，拖出低沉的呜鸣。
地下三百米。
鹰联残存政府核心区，灯光昏黄。空气净化器昼夜轰鸣，防辐射门层层闭合，走廊里到处是穿防护服的军警。
临时总统汉密尔顿坐在会议桌尽头。
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左脸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核灾当天，白色宫邸外墙被震碎，飞溅的玻璃割出来的伤。
曾经的鹰联副总统。
如今的临时总统。
总统死于白色宫邸暴乱。
国会半数成员死于核爆与骚乱。
军方体系分裂。
各州自顾不暇。
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鹰联，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地下躯壳。
汉密尔顿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咖啡早已凉透。
他没有碰。
桌上放着最新灾情报告。
东海岸港湾核爆区，仍无法进入。
阿拉莫戈多周边永久封锁。
南部难民暴乱扩大。
北方边境被毛熊与加拿大联合封闭。
西部州区宣布自治。
美元体系彻底崩溃。
每一行字，都在提醒他：鹰联还没有死透，却已经腐烂。
可汉密尔顿眼中没有多少波动。
最坏的事已经发生。
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会议室门忽然打开。
一名军官快步进入，脸色惨白，敬礼的动作都变了形。
“总统先生。”
汉密尔顿抬眼。
议“说。”
军官艰难开口：
“地下科研机构，十三分钟前，在防辐射掩体内接收到地外信号。”
会室里，几个部长同时抬头。
汉密尔顿目光一凝。
“地外信号？”
“是。”
军官将一份加密译文放到桌上。
“信号来源疑似比邻星方向。”
“内容经过初步破译。”
“对方自称……三体文明。”
三体。
这个名字落进会议室，空气随之一沉。
汉密尔顿缓缓拿起文件。
纸面上只有几句译文。
【破败。】
【混乱。】
【野蛮。】
【愚蠢。】
【虫子。】
最后一行，被译码员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体文明，将前来解救虫子的世界。】
会议室陷入死寂。
几秒后，国防部长低声道：“又一个外星文明。”
汉密尔顿盯着那行字。
解救虫子的世界。
虫子。
多么轻蔑的词。
若是在过去，鹰联会愤怒，会咆哮，会宣称任何文明都无权侮辱自由世界。
可现在，汉密尔顿只觉得胸腔深处有某种东西重新苏醒。
机会。
这是机会。
一个新的外星文明。
一个尚未选择新龙国的外星文明。
一个也许能够打破盖亚与新龙国绑定格局的外星文明。
盖亚仇视鹰联，根本不把鹰联当成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对象。
它们让鹰联核武在本土引爆。
它们把鹰联钉上全世界的耻辱墙。
它们扶持新龙国。
它们把能源、工业、未来，全都交给了东方。
而鹰联，只能在核灰里腐烂。
不。
不能这样结束。
鹰联不能就这么死去。
哪怕要向另一个外星文明低头。
哪怕对方同样轻蔑。
哪怕对方称他们为虫子。
也比现在强。
汉密尔顿将文件慢慢放下。
“他们说，要解救我们。”
情报部长脸色复杂。
“总统先生，这未必是善意。”
“盖亚当初也说友谊。”
汉密尔顿冷笑。
“结果呢？”
“新龙国起飞了。”
“我们毁灭了。”
没人说话。
汉密尔顿敲了敲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地下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已经没有筹码。”
“没有核武。”
“没有完整工业。”
“没有金融霸权。”
“没有全球盟友。”
“甚至连地表空气都不再干净。”
他抬起头。
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所以，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力量，都是机会。”
国防部长皱眉。
“总统先生，如果这个三体文明比盖亚更危险呢？”
汉密尔顿嘴角抽动了一下。
更危险？
还有什么，比鹰联现在的处境更危险？
盖亚文明高高在上。
新龙国站在星海文明身旁。
世界各国争相向新龙国靠拢。
鹰联人被拒之门外。
鹰联的科学家被分流。
鹰联难民被检查、驱逐、隔离。
曾经的世界霸主，如今连一条体面的退路都没有。
既然如此。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