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夜袭奥尔特尼亚以东的冰河夜渡被粉碎后，法兰克联军不再从河面强渡。他们改从陆路来。


    联军年轻伯爵率约三千名步兵和一千名骑兵，在风雪掩护下从北岸的一处森林中迂回。那条路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道向南，穿过两片光秃秃的椴树林和一条半冻的溪涧，绕过了河岸炮垒的射界。这支联军以法兰克山民和罗斯猎人为主，穿着白色斗篷，徒步与骑马混编，在雪地中移动得极快。他们的马蹄裹着麻布，脚步声被新落的雪吸掉，整支部队像一片被风吹着向南漂移的白雾。


    奥斯曼指挥官在石楼中收到斥候急报时，联军前锋已到城北约八里处。斥候满身是雪，从马上翻下来时踉跄了一步，被卫兵扶住。指挥官正在火盆前烘手，听完报告后没有多问，只披甲出楼，在石楼门楣上刻下第四十二道深痕，然后对聚拢过来的千夫长们说：“联军从陆上来，正好。雪地不适合他们。”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事，“我们以骑兵在雪中张网，步兵守营。放他们到营外三里处，再四面合围。”


    军令在雪夜里传得极快。约三千名骑兵分四队，从城北东西两侧的雪原上绕出。马身全用白布裹住，马头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呼出的白气在雪地中像一层缓缓移动的薄雾。他们伏在道路两侧的雪沟和松林后面，雪沟不深，人伏进去刚好与地面齐平，月光照在上面只有微微隆起的一线。约五千名步兵在军营北面用拒马和雪墙列阵。雪墙是用夜里刚下的雪拍实了堆起来的，表面再浇上水，冻硬之后滑得抓不住。火铳手和弓箭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长矛的矛杆插进雪里，斜斜地朝前伸着，像一片被压平的铁刺灌木。城外的篝火全部压灭，只剩营门两侧几支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已经松懈下来的营盘。


    午夜过后，联军前锋约一千名山民摸到了军营北面。他们以短弓和手斧为武器，在雪地中匍匐前进，肚皮贴着地面，白色的斗篷和雪混在一起，直到离营门不到一箭之地才停住。营中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火把的噼啪声。火把的油芯被风吹得忽长忽短，在雪地上拉出几道晃动的暗影。联军前锋误以为守军不曾防备，一声号角撕裂夜空，山民从雪地中跃起，朝营门猛冲。


    就在他们冲进离雪墙还剩二十步的地方，雪墙后火铳齐发。铳声在雪夜里不像平时那样炸得清脆，而是被雪和湿气裹成了一排沉闷的轰鸣，像地底滚过一串闷雷。弓弦随即震响，箭矢从雪墙后成片飞出，冲在最前的联军士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火墙，整排整排地栽进雪里，白斗篷上绽开暗红色的花。后续约一千五百人涌上来，和奥斯曼步兵在雪墙与拒马之间撞在一起，展开白刃战。刀剑碰撞的脆响和叫喊声混在风雪里，血水融进雪地，把脚下的雪踩成暗红色的泥浆，泥浆又冻成滑腻的冰。


    联军年轻伯爵率骑兵约一千骑从西侧绕向奥斯曼军营侧后，马蹄刚绕过最后一片松林，就被埋伏在林子后面的奥斯曼骑兵截住。两军骑兵在开阔的雪原上正面冲锋，马蹄扬起大团大团的雪雾，月光下白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马。马刀和弯刀在月光中交错如电，刀锋划过之处带起一蓬蓬细小的血珠，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黑点。奥斯曼四队骑兵从两翼合围，把联军骑兵分割成数股。联军伯爵勇猛异常，长剑连劈数名奥斯曼骑兵，剑刃上的血在寒风中结成暗红的冰凌。但他的坐骑被一支长矛从侧面刺穿了马腹，马往前一栽，把他掀翻在雪里。他落地后仍步战不退，背靠一匹死马，长剑横在身前，接连格开了数次劈砍。最终三名奥斯曼长矛手同时从正面刺中他的胸腹，他跪倒在雪地里，剑插进雪中，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截断掉的石碑。


    伯爵一死，联军士气当场崩溃。残余骑兵拨马向北，步兵也跟着往北面森林里溃退。奥斯曼骑兵追出约十里，在雪原上又斩杀和俘获了近千人。月光下的雪地被马蹄踩得稀烂，白斗篷和死人混在一起，像一地被风撕碎的旗幡。


    奥斯曼指挥官站在营北的雪墙后，用刀刻下第四十三道深痕。然后他命士兵清点战场，把联军年轻伯爵的佩剑和那件已经沾满血污的白色斗篷挂在营门的木桩上，剑尖朝上，斗篷在风里翻卷，让北岸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多瑙河的雪夜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天际垂下来，盖住了血腥味。但奥斯曼军营的篝火在雪中重新燃起，一堆接一堆，沿着营墙向两侧延伸，像一排排不眠的眼睛，注视着北岸漆黑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