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下游的冰层在连续数日极寒后变得更加厚实。河心最深处也能承受小队人马通行,马蹄踏上去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冰面下黑沉沉的流水像被一层磨砂玻璃封住了喉咙。奥斯曼指挥官在奥尔特尼亚石楼门楣上刻下第四十五道深痕,刀锋刮过砂岩时带下一小撮石粉,落在门槛外的新雪上,像撒了一把暗灰色的盐。
他派出的冰上巡逻队踏冰回来,靴底沾着半冻的河水。领头的老兵单膝跪在石楼外报告:对岸法兰克联军虽已退守更北的白狼城废墟,但有一支约千人的工兵队趁夜摸上了冰河,在某处凿冰开洞,正试图从冰下埋设火药,想炸开南岸的冰面防线,让南岸的炮垒和兵营在开春前与北岸彻底隔绝。指挥官听完,没进楼,蹲在营门外的雪地上,用刀尖画出一段河面的形状,把工兵百夫长们叫到跟前。刀尖在冻硬的雪壳上划出几道白线,他说:“联军在冰下埋雷,我们就先他一步,在冰上挖渠。把河心最薄处的冰凿开,引一条暗沟,让河水渗上来浸湿他们的火药引线。再以长竿铁钩从冰洞伸下去,钩断他们的引线。冰下的暗战,比陆上更要命。”
他亲率约八百名士兵和工兵来到河心。这里是整段多瑙河冰层最复杂的地方——最厚处约有尺半,踩上去像踩在石板路上,最薄处只有半尺,冰面微微下凹,颜色比周围浅了一截,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流水,月光照不透,像一条被冻住的墨河。工兵们以铁凿和木槌在冰面上凿出两排冰洞,每洞间隔三尺,像在河心开出两行平行的黑色眼窝。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像被细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士兵们的手冻得发紫,指节弯曲时像生锈的铁片。他们以油脂涂手,轮流作业,一人凿十锤就换下一人,油脂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半透明的壳,既保暖又防水。
约一个时辰后,一根长竹竿从冰洞中伸下去,竹竿尾端的铁钩在河底拖了几下,忽然勾住了什么。工兵顺着竹竿传回来的手感分辨——不是石头,不是沉木,是一根粗麻绳,绳上每隔数尺绑着一包东西。他们换上铁钩,把麻绳勾住,在三个位置剪断了绳索,然后将几包火药从冰洞中拖出来。火药包用油布裹得严实,但拖行中几包被冰棱划破了油布,河水渗进去,半湿不湿地瘫在冰面上,像几条被捞上岸的黑色死鱼。奥斯曼士兵把半湿的火药包拖到岸边,甩在雪地上。联军在冰下布设的暗雷线被拦腰钩断。
但联军也并非毫无防备。当奥斯曼工兵继续向北侧探查时,对岸突然亮起几簇火光,火箭从北岸的雪堆后面升起来,划着弧线落在冰面上。冰洞边上几罐预置的火油被引燃,火焰在冰上腾起,热浪把周围的雪瞬间融成水,又逼着冰面向下凹陷,几处薄冰在火与冰的交界处发出脆响,咔嚓一声裂开,把站在附近的几名奥斯曼工兵吞了下去。冰洞张着口,黑水从裂口翻上来,瞬间把落水的人吸没了顶。奥斯曼巡逻队伏下身子,以火铳和弓箭隔着河面还击。铳声在冰面上传得特别脆,每一声都像在冰层里打了个霹雳。双方隔着夜雾对射,箭矢在河心上空交错,落进冰面时发出细密的劈啪声,像冰雹。
奥斯曼指挥官站在南岸,命炮垒以霰弹覆盖对岸联军工兵的藏身处。炮兵摇动炮架,霰弹筒在膛内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随后十几道火舌从南岸炮口喷出,把对岸几处草棚和雪堆轰平。碎木、雪块和人影一同飞起来,又落回雪地里。联军工兵撑不住了,丢下工具向北面退去,火光在雪原上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星红点被夜雾吞掉。
奥斯曼指挥官走到河岸炮台旁,用刀刻下第四十六道深痕。然后他转身面对南岸,没有看众人,只望了一会儿冰面上那几个被炸开又重新结冰的冰洞。新冰已经结了一层,颜色比周围的旧冰更浅,像几块刚补上去的疮疤。他开口对军官们说:“联军想从冰下炸开我们的冬天,却被我们钩断了引线。多瑙河的冰,是我们的盾,也是他们的坟。从今晚起,每夜派三队冰上巡逻,以铁钩和竹竿探查河底,凡有麻绳和油布,全部钩断或拖出。”
夜风吹过多瑙河,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开裂声,像巨兽在冰下缓缓翻身。对岸的联军火光已经退到了白狼城的方向,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雪光。但奥斯曼指挥官知道,冰河之下的战争远未结束。这条被冻住的大河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板,而在它下面,火药和铁钩、麻绳和油布、活人和死人的重量,都还在暗处缓缓移动,像一窝被冰封住的蛇,等着某一刻的裂缝将它们全部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