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川被众人扶起,半靠在床边,已是气喘如牛,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抓住郑嬷嬷的手臂,眼神狂乱:
“去……让容墨进来,让他去请太医!立刻!谁敢拦……我杀了谁!”
容墨是他的小厮。
郑嬷嬷闻言,一脸恭敬,但却动也不动,只等着杜氏的指示。
杜氏眼中含泪,脸上满是心痛与挣扎,她看着状若疯癫、口不择言的吴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对郑嬷嬷沉声道:
“老爷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快扶老爷躺好!去请府里的王大夫来!快!”
“杜文君!你敢!”吴川目眦欲裂,听到杜氏不仅不让人去请太医,反而要请那个一直说他“只是虚耗过度、需静养”的府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认定了,杜氏就是要害他,就是要把他困死在这病榻上!
极致的愤怒、恐惧、被背叛的痛楚,以及连日来被药物侵蚀的虚弱身体,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扭曲、远去,唯有太阳穴处传来爆炸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嗬气,抓住郑嬷嬷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睛向上翻白,口角无法控制地歪斜,流下一缕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瘫软下去。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杜氏扑到床边,声音凄厉,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那惊恐焦急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对丈夫的关切。
“国公爷!” 郑嬷嬷和婆子们也吓坏了,连忙按住吴川抽搐的身体。
“快!快去请王大夫!不……让管家拿着老爷的帖子,快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太医!快啊!”
杜氏仿佛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对呆住的嬷嬷们吼道,眼泪夺眶而出,“老爷!您可别吓妾身啊!”
房间内顿时乱作一团。
然而,在一片混乱与杜氏“悲痛欲绝”的呼喊声中,无人看见,在她低头掩面、看似慌乱擦拭眼泪的瞬间,那被帕子遮住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抿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寒光。
药效终于发作了,也不枉费了每天都来一趟。
吴川,终于“病”到再也不可能亲自去请太医,也不可能再对她的安排有任何质疑了。
这一次的中风,来得迅猛而彻底。
当太医匆匆赶来时,吴川已陷入昏迷,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但半边身体彻底瘫痪,口眼歪斜,言语不能,只有一双时而浑浊、时而流露出剧烈情绪的眼睛,证明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成了一个被困在自己躯体里,有口难言,有手难书的活死人。
吴国公府的国公爷吴川,在嫡孙被封世孙后不久,因“旧伤复发、忧思过度”,突发风疾,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众人皆叹天妒英才,国公府命运多舛。
不过众人虽然都觉得吴川病的太严重,但因为有之前他的旧伤复发的消息在,大家一时之间接受的也很快。
而杜氏,在经历了一番“痛彻心扉”的打击后,不得不“强忍悲痛”,以国公府女主人的身份,正式全面接管了国公府内外一切权柄。
她对外宣称,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夫君寻医问药,同时更要抚育稚龄世孙,支撑门庭。
吴川被移入更加僻静、守卫森严的院落“养病”,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成了杜氏的绝对心腹。
他每日的饮食汤药,依旧“精心”伺候,只是那药,从此再也没换过“方子”。
吴川中风瘫痪、口不能言的消息,如同在国公府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扩散,一场更为隐秘而彻底的清洗,便在杜氏的掌控下,迅雷不及掩耳地展开了。
首要目标,便是那早已被她列入名单、且已掌握部分证据的大房。
吴川倒下的第三日,杜氏以“老爷病重,需商议紧要家事”为由,将大奶奶冯氏“请”到了正院。
冯氏心中本就因吴川突然中风而惊疑不定,又接连两日被变相软禁在自己院中,不得外出,更无法打探到吴川病情的具体消息和阮青的现状,正是焦灼惶恐之时。
接到杜氏传唤,她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带着冯嬷嬷前往。
正院花厅内,不似往日晨定省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此刻只有杜氏端坐主位,郑嬷嬷侍立一旁,气氛肃杀冷凝。
杜氏未着大妆,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手中,轻轻捏着几页信纸。
“母亲。”冯氏上前,依礼问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杜氏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赐座,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直截了当,毫无迂回:“冯氏,你可知罪?”
冯氏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强笑道:“母亲何出此言?儿媳……儿媳不知犯了何错?”
“不知?”杜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扔在冯氏面前的青石地上。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字迹,你可认得?这信中提及的药材、用法,还有这些暗示的话,你可还有印象?”
冯氏低头,看清那信纸上熟悉的、属于冯嬷嬷的笔迹,以及那些隐晦却指向明确的词句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后的冯嬷嬷,冯嬷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这……这是诬陷!母亲,这定是有人模仿冯嬷嬷的笔迹,构陷儿媳!”冯氏尖声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构陷?”杜氏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那这些从阮青房中搜出的、也有她的亲口指认,你又作何解释?”
“她可是指认,是你指使冯嬷嬷,以重利和承诺,诱她使用下作药物,将手伸向了老爷!”
“看来老爷那日旧伤复发,就是因为不小心中了你这些东西,现在老爷躺在那,就是你造成的,你这就是谋杀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