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兰端起杯子，但没说话。


    王耀明被她这个沉默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本来想慢慢铺垫，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姐姐什么看不出来？


    他这点弯弯绕绕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似的。


    于是他把心一横，索性把话挑明了。


    但王雪兰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剩下的话也一起说完。


    王耀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姐，我真觉得方野这小子挺不错的。成绩好，性格也稳，跟千瓷相处得也挺好。”


    “而且一个人过年，也怪可怜的。不如就让他在咱家过年好了。反正你今年也留在我这儿，多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王雪兰放下杯子，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我吃好了。”


    “姐，你去哪？”王耀明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王雪兰没有回答，径直往餐厅外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响声，穿过回廊，消失在庭院深处。


    王耀明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很多时候都觉得王雪兰跟出世的尼姑高僧一样，对一切都太淡然了。


    高兴的时候不会开怀大笑，生气的时候不会怒形于色，就连他这个亲弟弟也经常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姐姐肯定爱着女儿。


    虽然那天音乐节上，王雪兰的表情依旧那么平淡，可他看得出姐姐心里是为宋千瓷感到自豪的。


    否则也不会百忙之中，千里迢迢赶往龙城，只为专门看一场演出。


    而且他相信姐姐肯定看出了千瓷喜欢方野。


    音乐节那天，王雪兰坐在台下，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演出。


    宋千瓷在台上打鼓的时候，方野抱着吉他站在旁边，两个人的眼神偶尔碰在一起，那种默契不是普通同学之间会有的。


    说得夸张一些，宋千瓷看方野的眼神，那种喜欢都溢出来了，藏也藏不住。


    以王雪兰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音乐节结束后，宋千瓷就偷偷跑来找他打听王雪兰对方野是什么态度，但当天王雪兰就走了，他也没机会问。


    不过王耀明仔细想了想，感觉王雪兰应该不讨厌方野。


    要是讨厌的话，就不会同意留在四合院过年，王雪兰完全可以带着宋千瓷回自己家住，让方野一个人待在这里。


    但王雪兰没有。


    方野还住在这院里，既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给脸色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但王耀明还是有点担心。


    他知道王雪兰不是那种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包括对一个人的喜恶。


    如果王雪兰真的不同意千瓷跟方野在一起，她不会用强硬霸道的方式去干涉。


    不会直接拍桌子说“你们不许在一起”，也不会把方野赶出门，更不会对宋千瓷大发雷霆。


    她会采取一种更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


    比如让方野自己意识到差距，知难而退。


    可能是某天晚餐时不经意地聊起一些话题，让方野意识到千瓷的未来有多广阔，而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除了成绩好，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种无声的压力远比一顿臭骂更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王耀明总觉得方野可能不吃这一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沉稳，不像同龄人那么容易动摇。


    但不管怎么样，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把王雪兰留在了四合院过年，也说了方野的好话。


    剩下的事只能看宋千瓷自己了。


    王耀明拿起筷子，心里默默地给侄女加了把劲。


    宋千瓷回到房间，本想趁出门前背一会儿公式。


    她把书摊开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行，嘴里跟着默念，背了好几遍之后发现自己还在看同一个。


    她索性把书合上，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笔袋的拉链头。


    母亲其实什么都没说。


    既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大半夜还在男生房间里，也没有旁敲侧击地打听方野的情况。


    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不能让客人洗碗”。


    就这一句，让她完全摸不透母亲的态度。


    她倒是宁愿母亲直接骂她一顿，至少那样她知道底线在哪，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这样悬着，比任何责备都让人坐立难安。


    宋千瓷坐立难安，还好方野起床了。


    她听到回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她走到方野面前，问：“你想在这吃，还是出去吃？”


    “不是说去吃羊肉面吗？”


    “那我们走吧。”宋千瓷转身往院门走去，“这个点人应该不多，再晚一会儿就该排队了。”


    两人穿过庭院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刚从胡同东头斜斜地照进来，青石板路面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走出院门的时候，方野忽然问了一句：“你跟你妈他们说了吗？”


    宋千瓷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们去练车啊。下午还要去考场模拟，回去估计得傍晚了。”


    “说了。”宋千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妈说知道了。”


    两人沿着胡同往外走。


    宋千瓷走得不快，她发现方野今天把步幅放得很小，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而是跟她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到了面馆，店里已经坐了大半。


    宋千瓷让方野先去找位子，自己去前台点了两碗羊肉面，又额外多加了一份切羊肉。


    她端着托盘回来，把大碗放在方野面前。


    汤底乳白，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片，撒了葱花和香菜，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辣椒油。


    “这家的羊肉很好吃，你尝尝。”她把筷子递给他。


    方野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辣椒油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开始大口吃面。


    宋千瓷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低头慢慢吃着。


    她其实不太饿，早上陪母亲吃早饭的时候多少也吃了几口，但看着方野吃面的样子她又有了食欲。


    她夹了两筷子面，喝了一口汤，正准备抬头说“这家的汤是不是特别好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王耀明发来的。她拿起来点开，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睁得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