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既定，双方皆是收获满满的喜悦。
无需考虑其物资的真正价值，都是各取所需。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被深蓝的夜幕一点点吞噬。
杨阳没有急着让红角等人离开，而是吩咐小白和蔚蓝战士们将那些处理好的巨鱿腕足搬了过来。
“今夜便留下吧。”
他指了指沙滩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食材，露出善意的笑容：
“这么多食物，我们也吃不完。”
又看向了仍在沙滩假寐的海王，带着笑意的补充道：
“这可是海王从深海里猎杀的巨型海兽，算是海神见证我们的友谊，便该一同分享。”
红角本想推辞，但听到杨阳那关于海王和神灵的话，有些迟疑起来。
当他转头看到那些被切成厚实肉块、正在篝火上滋滋冒油的巨鱿肉时，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首领……要……要不我们留下吧，他们人少在这里……怕是晚上不安全！”
阿图图姐妹中，自称为老大的野性少女喉咙蠕动了一下，忍不住劝说了一句。
红角哪里不知道她们不仅是馋那些食物，更馋这位强大的年轻首领……那绚烂的战斗技巧！
不过他看着其他战士们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火焰中正在炙烤的鲜美肉质，心里不由地叹了口气。
深海巨鱿的肉香，对于常年生活在海边的蛮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馐。
他们虽然擅长攀爬峭壁、采集星藻，却鲜少能够猎杀这种深海的霸主。
那些腕足的肌肉纤维粗壮而富有弹性，烤制后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仍保留着海洋的鲜甜。
杨阳还让人撒上了特意带来的香料，那是他将晒干的辣椒碾成粉末混合海盐制成的。
这更是让这顿海边的盛宴增添了几分异香。
虽然那股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极为刺鼻，但真的让人止不住地分泌唾液。
最终这位强大的首领战士，还是答应了下来，那抹着红色彩泥的面盘，似乎更加深邃了几分。
篝火在沙滩上升腾，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金色的沙粒，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
而与此同时，崖壁上那些星藻也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荧光。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与跳动的火焰交相辉映。
一边是热烈明艳的红，一边是幽冷神秘的荧光，仿佛天地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片陌生的海岸分庭抗礼。
“真好看……”
一直坚守在杨阳身旁的小白，望着被渲染成蓝色的海水，在海王尾鳍的摆动下，一圈圈的绽放。
银白的睫毛在火光下一颤一颤的，眼神都带着些迷离。
纤薄的唇瓣轻起，忍不住低声感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阿图图几人虽然有些不以为然，在她们的眼中，星藻只是照明的工具，从未被当作风景来欣赏。
但此刻，在这篝火与荧光交织的夜色中，整片景象接天连地般宏伟壮阔。
一切都显现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奇幻色彩，宛如坠入了一个古老的梦境。
杨阳注意到众人眼中的惊叹，微微一笑。
他知道，对于这些长期处于画地为牢，又麻木于原始狩猎的部落来说，只有真正壮丽的景色才能打动他们的心。
恍惚间，海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巨大的波纹。
龙龟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滑入水中，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泛着蓝色荧光的浪花。
红角和并人战士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不必紧张。”
杨阳安抚道：
“它只是去接我们的战士过来。”
红角有些疑惑，却不便多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龙龟破浪而归。
它宽厚的背甲上，站着十数个身形古怪的人影。
当这些人从龙龟背上跳下，踏上沙滩时，红角的目光陡然凝住。
这些人的面容与常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或五官错位，或四肢畸形，身形也普遍矮小，却面色红润并不瘦弱。
很明显这些看着有些怪异的‘战士’，绝对没有挨过饿。
只是与杨阳和那些高大健壮的蔚蓝战士相比，他们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兔唇带着族人上岸，叽叽喳喳地跑向了篝火，抓起烤熟的食物就往嘴里塞。
杨阳和小白他们早已习惯，只是轻笑而已。
丝毫没有为他们的失礼而阻拦。
红角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但他毕竟是首领，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探究。
杨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不避讳，主动解释道：
“他们是我的族人，来自遥远地域的一支部落。”
他招了招手，示意兔唇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有些坚硬的肩膀：
“这是我们巨石的战士，也是龙龟氏族的领袖。
他们的身体虽然与我们不太一样，却都是忠诚勇敢的战士。”
兔唇听到杨阳的夸赞，努力昂起了头，摆起了族长的威严。
这样与陌生部落的接触，他还是头一次碰到，感觉又学到了不少。
他朝着红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虽然裂开的唇瓣看起来有些怪异。
其他的龙龟族人，专注着手中的食物，并不在意其他人目光中的异样，或许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在我们的部落，有来自不同氏族的族人。”
杨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
“蔚蓝氏族、兔唇的氏族、还有很多其他氏族……他们都已成为巨石部落的一部分。”
“巨石不问来自何处，也不介意他们所供奉的神灵。
只要有手有脚，愿意为部落贡献力量，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部落传承，只要愿意那便是我们的族人。”
红角听着这番话，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震动。
他所知的部落，大多是血缘相连的族人所组成，很少有接纳外人的传统。
不仅仅是部落传承的原因，也有生存的压力。
更何况是这些……有着明显缺陷的人。
但看着杨阳坦然的态度，以及那些战士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心中的疑惑不由得消散了。
“你的部落……很强大。”
红角由衷地说道：
“能容纳这么多不同的氏族，需要的不只是力量，巨石的神灵同样胸怀广阔。”
杨阳笑了笑，知道他所说的巨石神灵，指的是部落的传承和习俗。
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只知道，要将巨石接纳人类族群的声音传扬开来。
巨石部落的包容与强大，会像一颗种子，种在并人部落的心中。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走投无路的部落，愿意投奔到他们的旗帜之下。
露天的‘宴席’继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或许是那咸辣的味道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杨阳展现的诚意打动了红角。
这位并人首领的话匣子渐渐打开。
那火烧般的味道让他的面部更加赤红，竟主动分享起了关于海山的信息。
“阳，你或许在想，为什么我们带来的兽皮成色那般普通。”
红角咽下一口鲜嫩的鱿鱼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那是因为我们的猎场……实在有限。”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海山：
“这座山的顶端，便是我们部落全部的世界。”
“它虽然占地不小，却永远只是一座孤立于海面之上的地方。”
“自从我们的先祖来到这里，就一直是这样，从没有任何的变化。”
杨阳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海山与陆地之间，只有现在背靠的这座狭窄的山脊相连，就像一座天然的桥梁。
红角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山中确实有野兽，但大多是些并不强大的野兽。
那些真正厉害的凶兽，并不多见，仅有的几头也非常强大。
它们都潜藏在另一端的密林深处，占据着一片领地。”
“我们并人部落在这片地域生存了不知多少岁月，日子却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不是我们不想狩猎那些强大的凶兽，占据更多的地方。
而是……它们太强大了，我们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也不愿意族人为之死掉。”
“好在那些凶兽大多独来独往，警惕性也是极高。
只要我们的战士小心避开它们的领地，每次出去狩猎的人数也足够多，它们并不会直接攻击。”
“所以我们的狩猎，大多选择那些威胁不大的兽类，或者采集密林中的野果野菜。”
“那些最为坚韧的兽皮，要么是偶然得之，要么是用命换来的。”
红角叹了口气：
“至于其他的资源……海山上更是匮乏。”
“我们连打磨武器的好石头都找不到。
那些稍微坚硬一些的黑褐色石头，都脆得很，根本打造不出像样的武器。”
“部落里的武器，大多是祖辈传下来的，或者是从海里的海兽残骸中捞出来的，倒也勉强够用。”
杨阳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海山。
他想起上次驾驭风神，在天空看到的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还有那些在树冠间穿梭的鸟兽。
看似生机勃勃，没想到却是一座贫瘠的孤岛。
并人部落能够在这片‘孤岛’上繁衍生息至今，已是不易。
而他们今天倾其所有，拿出那些珍贵的星藻汁、引兽土，还有那几张堪称神物的巨膜……
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让部落族人的生活得到改善的机会。
但杨阳的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些疑惑。
他抬起头，看向红角：
“海山也有独到之处，最起码相比于其他部落要安全很多，至少不用担心族人的安危。”
能有一处可以供部落安稳繁衍的地方，这可是无数部落萌妹以求的事情。
红角听言也是点点头，眼神中倒也是有些满意的色彩。
“不过，以我看来，你们并不是无法去往陆地，为何没有经过山脊，进入前方的森林中开拓新的猎场？”
杨阳继续问道，将心中的想法直接问了出来：
“以我所见，你们的战士，并不弱小……”
他的话让红角面色一滞，连身旁静静听着的阿图图姐妹们以及其他战士们都面色难看的停止了咀嚼。
红角低着头，手中的烤肉停滞在嘴边，那抹红色的彩泥仿佛更加深沉了几分。
其他并人战士们也都面色凝重，连那些一直叽叽喳喳的龙龟族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安静了下来。
“是因为吼部落。”
阿图图姐妹中的大姐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那双野性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
“山脊的尽头，是他们的地方。”
吼部落？杨阳微微皱眉。
“一个……很大的部落。”
阿图图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的战士比我们多很多，山脊那头的森林全都是他们的。”
她无法表达具体的数量，只能双手环抱表示。
“那些人……和野兽没有区别。”
红角接过话头，声音艰涩：
“他们战斗的时候，会发出怪异的吼叫声，像野兽一样。”
“凶残，好斗，嗜血。”
“最重要的是——他们视我们为异类。”
杨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回想起白天与并人战士切磋的场景，那些战士虽然外表粗犷，却很有规矩。
尤其是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红角能够坦率地承认失败，这份胸襟绝非野蛮之辈所能拥有。
“为什么敌视你们？”
杨阳不解地问：
“我们相识虽然不久，但各位也并不像什么难以相处的族群。”
红角苦笑，指了指身旁的阿图图姐妹：
“阳，你可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杨阳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五姐妹。
她们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连身形和气质都如出一辙。
“她们长的一模一样？”
红角的声音变得低沉：
“并人部落……有着特殊的血脉。”
“我们部落的女人经常会生下长相相同的后代。
两个、三个，甚至更多。”
“像阿图图这样的五胞胎，在部落里并不罕见。”
杨阳自然早已明白这一点，只是细看下，这些并人部落的女战士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吼部落的人，认为这是怪异之相。”
红角继续说道：
“他们保留着野兽的本能，对一切不寻常的东西都充满敌意。”
“他们的巫更是宣称，并人部落的同胞战士是神灵最好的祭品。”
“猎杀我们，就是为了供奉他们的神。”
杨阳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供奉？”
“是的。”
红角的脸色变得惨白，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供奉先祖之灵，也不是同其他部落那样的神灵。”
“他们供奉的……是真正的兽。”
“食物？”
杨阳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没错，就是食物。”
红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往事：
“很久以前，我曾亲自前往山脊尽头探查。”
“想看看能不能救回在争斗中被抓的族人，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后，才继续涩声说道：
“不怕你们笑话，我甚至都做好了臣服的准备！”
“但我看到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神中的恨意凝成了实质：
“在吼部落营地附近的山谷中，我看到了那些被俘虏的战士。”
“他们被那些如野兽般的人，亲手送进了兽嘴。”
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人不是兽，极少会同类相食。
即使看到其他人成为兽的食物，也会抱有怜悯之心。
“那是一种怎样的兽？”
红角吞咽了一下，努力平复着情绪：
“浑身长满钢针般的棕色毛发，四肢修长，肌肉发达。”
“它们四肢着地奔跑，却像人一样生有五指。”
“头颅长长的特别大，獠牙也如凶兽一般锋利，一根长尾树立在身后，能抽断一根腿粗的树。”
他双手环成圆盘，比划着树木的粗壮程度。
“最可怕的是……”
红角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
“它们的脸和屁股，都是鲜血般的红色。”
“狰狞，扭曲，简直就像是恶神的化身。”
“数量足有数十头，尤其是其中一头……也许是首领。”
“它像巨兽一样高大，比我们的战士高出三人。”
红角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绝望：
“那种存在，绝非我们可以战胜。”
“至少我们的战士……根本没有信心战胜它们，连他们的战士都无法战胜，更别说那些兽了。”
他的话音带着沮丧，顿了顿后又看向杨阳：
“当然，它没有你的龙龟巨大，更比不得你的海王。”
“但在陆地上……那就是吼部落的神。”
“一个真正活着的、吃人的神……恶神。”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杨阳静静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出一幅画面。
山脊尽头，那片被吼部落占据的森林中，潜伏着一种可怕的生物。
它们被当作神灵供奉，以人类为食。
而并人部落，正是因为那特殊的生育能力，便成了吼部落眼中的。
他的手抚上了腰间的刀柄，心中沉吟：‘是一头兽王么？’
“所以你们从未离开过海山。”
杨阳缓缓说道。
红角点了点头：
“若不是海山的地理环境特殊，加上那山脊并不易通行……”
“别说开拓新的猎场，恐怕我们早就被吼部落灭族了。”
“他们的人数太多，还有那些怪物……”
“我们只能躲在这座海山上，从不敢踏出一步。”
“即使是这样，他们偶尔也会闯进来。
与吼部落的战斗，我们的战士损失更大，而且不管死活都会被他们带走……”
杨阳的目光变得深邃，这是将并人部落当成圈养的牛羊了。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并人部落会如此迫切地想要结盟。
为什么红角会倾尽所有，拿出那些珍贵的资源，连被视为‘神赐’的海蜉蝣都……
他们不仅是在寻求更好的生活，更是在寻求一条生路。
一条能够摆脱这种困境的生路。
“你说那头兽……有像我们一样的五指？”
杨阳忽然问道，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若有所思。
红角一愣，点了点头：
“是的，和人一样。”
“而且它的兽爪……可以像人一样抓握东西。”
“虽然它大部分时候都用四肢奔跑。”
杨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野兽，更像是一种……猿类进化到了某种程度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物种非常多，没有亲眼见到，无法准确判断。
但无论如何，那似乎都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红角的目光死死盯着杨阳，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以及他的巨石部落，绝对拥有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那头名为海王的巨兽，那头能够承载战士的龙龟，还有那艘停泊在海面上的大船……
以及那头翱翔于天际的空中之王，更说不定还有其他更强大的‘兽’。
也许，也许并人部落的命运，真的会因此而不同。
但过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那股炙热瞬间暗淡了下去。
杨阳也接触了不少部落，趁热打铁和察言观色的本领倒也学到了不少。
他没有同情心爆发，直接将这种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净干些没有好处的事情。
但只要他们出得起价码……
“真是好奇啊……”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杨阳嘴角微微上扬地出声道。
红角愣住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看着杨阳那双平静如水的漆黑眼眸，他忽然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