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炙热逐渐冷却。


    红角盯着摇曳的火光，似乎看到了那些死去的族人。


    轻声叹息之后，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些什么。


    杨阳看了他一眼，将一块烤熟的食物递了过去。


    “不用过于担心，相信吼部落并不能驱使那些恶兽，顶多也就给予他们庇护而已。”


    见红角的面色稍有好转后，便继续说道：


    “只要你们足够强大，那些人并非不能抗衡！”


    “阳说的对，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阿图图姐妹几人纷纷喊出声来，火焰的炙热渲染着她们的战意。


    红角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并未真正惧怕敌人，而是缅怀自己的族人。


    为那些葬身兽口的英勇战士们惋惜。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嗡’鸣自幽黑的海域中传来。


    那是海兽的声音。


    不同于海王龙带着森然、暴戾，又力量感十足的吼声。


    那声音极其悠长、洪亮，蕴含着古老的意味，影响的范围极广。


    只是偶尔间夹杂着阵阵的铿锵声，犹如年迈的老者，缺少了一些力量和狂暴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叹息’！


    精神连接中，海王并没有在这片荧光海域发现任何身影。


    这说明这头陌生的海兽还在那漆黑一片的海域之中，距离也不会近了。


    并且，绝对是一头大家伙。


    海兽发出的声音，绝大部分都能直接反应其体型的大小。


    杨阳刚想起身，命海王和紫、苍两头雌兽前去追寻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早已站起的红角，即使面部抹着红色泥彩，也无法遮掩其激动的神情。


    阿图图等人更是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便爆发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首领……是海兽……陨落……”


    一位年岁较长的战士，兴奋地朝着红角说道，许是想到杨阳等人的存在，他话并没有说全，显得有些吞吐。


    杨阳神色一动，猜测另有隐情，便重新坐了回去，同时让海王三兽潜伏下来，保持静默。


    小白等人以杨阳为首，均是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我知道……”


    红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兴奋难耐的族人稍安勿躁，随即转头看向杨阳，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复杂。


    那是一种想要保守秘密，却又深知不得不坦白的无奈，更夹杂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杨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腰间的雷鸣，神色淡然。


    这种无声的压力，让红角心中的防线彻底松动。


    眼前的年轻人拥有着令他仰望的力量，海王、龙龟、还有那艘巨大的海船……这一切都证明着巨石部落的强大。


    若是为了这点秘密而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谊，甚至失去了这个潜在的强大盟友，那才是并人部落真正的灾难。


    更何况，这秘密背后所隐藏的巨大利益，或许可以当做交易的筹码。


    ‘或许，这是神灵的指引……’


    他如是想到。


    “阳……”


    红角斟酌着措辞，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声音，对我们而言，并非危险……而是海神的恩赐。”


    “恩赐？”


    杨阳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意：


    “看来，这就是你们愿意倾尽所有用来交易的底气了。”


    红角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声音，我们称之为‘陨落的叹息’。”


    他指了指那片漆黑深邃的海域，语调变得虔诚而神秘：


    “这片海域，似乎有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魔力。


    每隔一段时日，那无尽的大海深处，便会有一头巨兽迎着海浪而来。”


    “它们并不是来捕猎，也不是经过这里……而是来等待死亡。”


    说到这里，红角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那些体型庞大的海兽，会在这片荧光海域的边缘，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它们会浮出水面，发出这种悠长的嘶鸣，然后在星藻的光芒中失去生机，安静地沉入海底。”


    “或许……海山前方的海域便是回归神灵怀抱的……天路。”


    “为此，每当我们的族人老死或在战斗中失去生命，都会在此处让他们进入大海，如那些海兽一样。


    这是先祖之灵的启示……”


    杨阳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巨兽的坟场？


    这种罕见的现象，他在前世的资料中也曾略有耳闻，往往意味着某种特殊的磁场或是地质环境。


    但更重要的是……


    “所以，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就是你们的武器来源？”


    杨阳眼神扫向红角和他身后战士们的腰间和身旁，那些骨刀和长矛的成色极佳。


    红角面对杨阳一针见血地指出的关键所在，坦诚地点了点头：


    “是的。


    每当‘叹息’声响起，我们便会召集所有的战士沿布满星藻的崖壁而下，前往海边。


    在巨兽彻底沉入深渊之前，尽可能地从它们身上剥离兽皮、割下血肉、获取巨骨。


    “对于部落来说，那是一场神灵的恩赐、先祖的庇护……也是我们并人部落能够在此地生存的根本。”


    说到这里，红角的表情却变得有些痛心和无奈：


    “只是，巨兽的陨落同样会吸引来其他的危险。


    那些水中的海兽为了抢夺巨兽的身体，都变得非常凶厉，这让我们收获其实也并不算多。”


    “而且……我们的力量终究有限。”


    他看向杨阳，目光热切，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那些巨兽体型庞大，动辄如山岳般沉重。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取走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剩下的大部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海水吞没，被其他海兽分食。


    最终沉入那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中……彻底浪费。”


    “阳，你拥有能够潜入深海的巨兽，拥有能够承载重物的‘船’，你们的战士们也非常强大。”


    红角站起身，眼神扫过海王和龙龟，又看向健壮的蔚蓝战士，直到龙龟族人的时候才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跳过。


    他其实看重的只有杨阳的巨兽和大船而已。


    最后，红角向着杨阳郑重地行了一个部落之礼：


    “我……想与你再做一次交易。”


    “这海兽坟场的秘密，我愿与巨石部落共享。”


    “只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在那些凶残的掠食者口中，夺取更多的‘神赐’。”


    “哈哈……哈哈……”


    杨阳站起身，看着红角毫无保留的态度，不由得畅笑起来。


    这份坦诚，不仅仅意味着双方的信息交换，更预示着这段刚刚建立的友好关系，有了更坚实的基础。


    不过，对于红角口中那些令并人部落视若珍宝的资源，杨阳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兽皮？巨骨？血肉？


    巨石部落如今连泰坦巨兽的遗骸都在慢慢消化，更别提前段时间在海上获得的十数头巨齿鲨。


    那些真正的深海霸主，哪一头不是凶残悍勇？它们的皮层坚韧程度，绝非这种濒死的老年海兽可比。


    至于巨兽的血肉……


    巨石并不缺少这些，猎杀起来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兽骨……巨石战士们列装的铁器，要更加坚硬和锋利。


    这些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不过，就在红角和他的战士们，面对杨阳的笑声不明其意的时候。


    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来，这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有海王和紫、苍这三头顶尖的海中霸主驱赶，那些闻腥而来的掠食者不过是几声吼叫就能驱散的杂鱼。


    再加上‘巨石号’的运载能力和龙龟的蛮力，即使将整头巨兽拖上岸边，也不过是费点时间罢了。


    二来，真正让他心动的，是红角提到的那两块‘引兽土’。


    那是从海兽体内获取，风干后形成的神奇固体，竟能拥有吸引兽群的功效。


    这种蕴含着特殊能量的产物，才是杨阳眼中的无价之宝。


    这些海兽将这里当做‘墓地’，就必然是族群的选择。


    而‘引兽土’是这类海兽产出的，至少巨齿鲨的体内并没有相似的东西。


    或许以后能提供稳定的来源。


    红角被杨阳的爽利感动得止不住笑意，原本心底的忧色荡然无存。


    也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所视若珍宝的海兽，对于杨阳或者巨石来说，根本算不得让人觊觎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便行动吧。”


    杨阳当机立断，带着小白和蔚蓝战士们重新登上龙龟，如同一座移动的岛屿，缓缓驶入幽暗的海面。


    并人部落的众人则按照红角的吩咐，留在岸上静待。


    他们眼中的火焰在夜色中跳动，那是对丰收的渴望。


    也是对杨阳和那横行于海面的四头巨兽，饱含着绝对的信心。


    ……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月悄悄地移动着位置。


    那声悠长的‘叹息’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终于，在一片被星藻荧光染成幽蓝色的水域中，那个庞大的身影出现了。


    它游得极慢，像是背负着身体无法承受的重量。


    即使保持静默的龙龟和‘巨石号’靠得很近，它也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将周围的世界视作虚无。


    借着明亮的蓝色荧光，杨阳和小白站在船头，清晰地看清了这头巨兽的模样。


    这是一头杨阳并不认识的海中物种，也是真正的海中巨兽。


    它有着小山般高高隆起的背脊，黑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量苍白的纹路，那是岁月蚀刻的痕迹，显得粗糙而坚韧。


    厚重的皮层上，寄生着无数灰白色的藤壶和贝壳，形成了坚硬的甲胄，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巨大圆滚的头颅，像是由一块完整的椭圆骨板铸造而成，甚至看不到明显的脖颈，浑然一体。


    那骨质结构在荧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加上表面布满的痕迹，无需试探便能想象其坚硬程度。


    那绝对是可以直接撞碎礁石的巨锤。


    一道巨大的背鳍高耸在身后，有近半耷拉到一边，边缘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恢复后留下的苍白疤痕，也有新添的带着嫩红的血口，那是它一生征战大海的勋章。


    它的体型极长，超过了近十丈长短的‘巨石号’，如同海中移动的岛礁。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它那张始终张到极致的巨口。


    深渊般的口腔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锋利的利齿。


    来不及逃离的细小鱼群，被涡流卷入后直接消失其中，根本无需咀嚼。


    即使在濒死之际，它也在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威


    然而此刻，它只是张着嘴，在海水中缓慢地游荡，一圈又一圈地盘旋。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竟未掀起惊涛骇浪，每一次尾鳍的摆动都显得那么无力却又充满仪式感。


    那只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翳的巨大眼球，微微凸出眼眶，毫无焦距地凝视着虚空，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或许是在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向这片海洋做着最后的告别。


    更像是为自己举行着孤独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星藻散发的光芒开始暗淡，它似乎选定了归宿。


    终于，在离着海山悬崖并不远的地方，这头垂死的巨兽似乎完成了最后的巡礼。


    它那原本浑浊的眼球中，忽然闪过最后一抹名为“生命”的光彩。


    原本缓慢的身躯骤然紧绷，积攒了许久的最后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它破开海水，不再盘旋，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极速冲刺。


    “轰……！！！”


    一声响彻海面的巨响，仿佛连整座山壁都在颤抖。


    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击在布满礁石的崖壁之上，激起漫天的荧蓝色浪花和破碎的石块。


    那如钢铁般坚硬的头骨在撞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混合着破碎的骨质碎片，瞬间染红了那片区域中的海水。


    随着巨响落下，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破碎的浪花在拍打着礁石。


    这头海中巨兽彻底没了声息，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又被海水的浮力托举着，起伏不定。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感弥漫在空气中。


    这不仅是死亡，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海祭”。


    杨阳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强者逝去的感慨。


    但他并未沉溺于情绪之中，很快便回过头，在连接之中向海王下达了指令。


    “去吧，让那些讨厌的家伙滚远点……”


    海底深处，海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紫和苍两头雌兽猛地逆流而上。


    远处的黑暗海域中，几道被荧光映出的阴影正贪婪地逼近。


    只是片刻之后，那些阴影感受到海王那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息，惊恐地调转方向，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随后，杨阳确认了没有危险之后，便看向身侧的兔唇：“让龙龟将它拖回去。”


    “交给我吧……嘿嘿！！”


    兔唇回过神，面带喜色地爬到了龙龟的背上，手舞足蹈地开始以他的方式，让其行动起来。


    数名蔚蓝战士跃入水中，用粗大的绳索固定住巨兽的尾鳍和下颚。


    在龙龟那恐怖的怪力拖拽下，这头庞大的‘海神恩赐’，终于被缓缓拖向了被更加炽烈的篝火，映照得通明的岸边。


    至此，并人部落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直到天明，月落日升。


    红角带着数十位战士，齐力之下，将这头巨鱼海兽彻底分解。


    坚韧的海兽皮、鲜红的血肉、苍白的粗大骨骼，整齐的堆放在沙滩之上。


    血腥味充斥在周围，却无法掩盖并人战士们的喜悦。


    杨阳望着面前的兽皮上，一块软糯得似乎随时都会散开的果冻状物体，还没有兔唇的脑袋大。


    “这便是‘引兽土’？”


    他好奇地伸手捅了捅，未曾用力，那透明的膜状物便已破裂，一股清香透出，让人精神一震。


    “是的，香味很浓，但还是风干后用火烧，效果最好！”


    红角难掩心情地解释道，即使一夜未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


    毕竟这一整头海兽，可都是他们的，这是前所未有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