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海面泛起粼粼波光。


    杨阳满足了心中的好奇，将那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引兽土“小心收好。


    他清亮的目光扫过沙滩上忙碌的并人部落战士，心中已在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红角首领，此次交易便到此为止吧。”


    他左手轻握雷鸣的刀柄，另一只手臂搭在右腰的弓囊之上，语气平和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能在这里久留。”


    红角闻言，脸上浮现出不舍与复杂之色。


    他当然明白，这样强大的队伍，海山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的一处小小风景。


    能与其建立友好关系，并获得巨大的好处，这已是并人部落的幸事。


    “阳……”


    红角向前迈了一步，嘴唇微动，却发觉自己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馈赠。


    那头巨大海兽的所有，杨阳全程没有过多关注。


    或许在他的族人眼中是神灵的恩赐，但在杨阳和巨石部落看来，恐怕不过只是寻常之物。


    想到这里，他只能将所有的感激化作一个庄重的部落之礼。


    “阳，并人部落永远欢迎巨石部落的到来，我们的力量或许比不得你的巨兽，但……战士们也愿意与你并肩战斗……”


    红角所言虽然并不是臣服或者拜服，但也是部落中最古老的誓约。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取下覆盖在头顶的‘骨盔’，随后又将两根被摩挲得锃亮的兽角，轻抵在额头。


    微动的双唇虽然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也知道那是在做着某种肃穆的祷言。


    片刻之后，他双手将‘骨盔’郑重地递了过来，声音低沉而诚恳，目光中带着真挚的期盼：


    “若日后途径此地，还请务必再做停留。”


    杨阳微微颔首，面色温和地接过那顶‘骨盔’。


    他凝视着红角片刻，又迎着阿图图和那些战士们的眼光，一一看了过去。


    温和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明的意味。


    杨阳并未多言，微微颔首之后猛然转身走向龙龟。


    蔚蓝战士们已整装待发，小白早已经坐在龙龟的背甲之上，垂下的双腿微微摆动，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兔唇正趴在龙龟背上，冲着岸上的并人战士们挥手告别。


    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憨笑。


    龙龟缓缓入水，激起阵阵涟漪。


    巨龟宽阔的背脊从山脊的阴影中走出，在湛蓝的海域上划出一道平稳的轨迹，朝着远处停泊的‘巨石号’驶去。


    岸边。


    并人部落的众人静静伫立，目送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红角站在最前方，面部抹着的红色泥彩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斑驳。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杨阳的背影，直到那庞大的龙龟与远处的巨石号融为一体，彻底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


    “首领，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与他们一样，去外面看看？”


    阿图图五姐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怯意与期盼。


    红角回过头，看到她们正眼巴巴地望过来。


    她们与部落的年轻战士们的眼神一样，都有着不加掩饰的憧憬。


    正如当年的他一样，对海山之外充满了好奇。


    那种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对未知的向往，是每一个被海山庇护的孩子都会经历的成长。


    可是……


    红角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告诉她们，并人部落太弱小了？


    告诉她们，离开海山，等待她们的将是无尽的危险与杀戮？


    告诉她们，她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凭什么与那群驾驭巨兽的强者一样，去自由探索？


    “首领？”


    阿图图中的一人见红角不语，又轻轻唤了一声。


    红角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们挺立的矫健身躯，还有她们眼中那簇尚未熄灭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的我们还不够强大。”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或许以后……会有机会吧。”


    阿图图几人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消失。


    她们是并人部落的孩子，从小便听着长者们讲述大海的凶险和丛林中的死亡。


    也经历过无数与野兽和吼人的战斗。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首领说的是实话。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变强’的种子。


    红角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那堆整齐码放的兽皮、血肉与巨骨。


    一夜之间，并人部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但他深知，原始的生存从不缺贪婪的目光。


    “所有人，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在太阳正中之前，必须将所有收获都运回部落！”


    并人战士们闻令而动，纷纷弯腰扛起沉重的骨料与兽皮。


    阿图图姐妹也收起了心中的怅然，加入到搬运的队伍之中。


    她们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只是偶尔，她们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北方。


    那是杨阳离去的方向。


    也是她们心中，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方向。


    而红角在空暇之时，眼神不时瞥向岸边不远处那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


    心中也在不断思量，‘巨石号’那木头打造的宝物是如何载着那么多人和货物在海面上漂浮、航行的。


    ……


    海面上。


    杨阳站在‘巨石号’的甲板上，躲在风帆的阴影之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海王在前方开路，紫与苍两雌兽分列两侧，龙龟在船尾缓缓游动。


    ‘巨石号’破浪前行，悄然绕过了海山所处的海域，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痕。


    小白从船头跃下，又进入了船尾的舱室，作为‘船长’，她最在意的就是巨石部落第一艘船只的安危。


    兔唇则趴在船舷边，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骨头，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那是阿图图赠送的一块形状颇为奇异的兽骨，一直被她们当成玩物收藏。


    杨阳没有理会他，只是取出那块尚未风干的“引兽土“，摊在甲板之上，进行晾晒。


    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悄然扩散开来。


    那股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眼底掠过思索。


    这趟海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有海蜉蝣的皮囊以及那些荧光汁液，还有这效果奇异的‘引兽土’。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那些畜养的‘怪猪’试试效果了。


    是否真有红角所说的那种效果？


    这些，很快就能揭晓。


    他将“引兽土“重新收好，目光沿着朦胧的海岸线，眺望远方。


    大江入海口，针叶森林……


    不同于风神的极速，通过海面上的航行想要抵达目的地，必然要花更多的时间。


    三日时光，在海浪的起伏中悄然流逝。


    这段航程平静得出奇。


    有海王与紫、苍三头海洋霸主护持，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掠食者们，早在巨兽的气息逼近时便已四散奔逃。


    偶尔有几头不知死活的年轻海兽试图靠近，还未触及船影，便被海王一道怒吼震慑得仓皇逃窜。


    来不及逃离的都成了海王的食物，补充了一路而来的消耗。


    杨阳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逐渐变化的海色，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有巨兽的庇护，让航行效率大大提升。


    直到第三日正午。


    当太阳高悬于天际正中，一道恢弘的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浑黄的江水与幽蓝的海水在远方交汇，形成了一道绵延数里的分界线。


    那便是大江的入海口，如初见时那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江水如同一条蜿蜒的黄龙，携带着大量泥沙奔涌而下，在海面上铺展开一片浑浊的扇形区域。


    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


    “准备转向。”


    杨阳低声下令，同时通过精神连接向海王传递了新的指令。


    海王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似乎在回应他的命令。


    但那嘶鸣中，也夹杂着几分不舍。


    作为海域霸主，庞大的体型注定了它们无法在江流中自由驰骋。


    入海口虽宽，但对三头足有二十多丈体长的海王龙来说，仍然太过局促。


    更何况逆流而上后，江水深度会进一步降低，届时它的活动空间将受到极大限制。


    “留在这里。”


    杨阳斜坐在船沿，稍稍俯身看向海水之中，与那双熔金般的巨瞳对视。


    “我们来时的路便是领地、猎场。”


    “每隔一段时间，便带紫和苍巡视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却在精神连接中清晰地传达。


    “嗷~”


    海王似乎听懂了，巨大头颅微微颔首，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


    它不懂得如何计算日升月落的循环，但这种原始的领地意识却是与生俱来的。


    杨阳再次强调道：


    “等到我们归来，还需要你们的护持。”


    “这片海域……还有太多未知的风险。”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幽蓝海水。


    ‘巨石号’虽然配备了‘海啸’巨弩，但在真正的大型海兽面前，仍然不足以抵挡威胁。


    仅仅一头凶猛的滑齿龙，就足以让整艘船倾覆。


    更不用说那些潜伏在深水中的未知威胁。


    有海王这头顶级海洋掠食者坐镇，至少能保证这条航线的相对安全。


    告别之后。


    海王带着紫、苍两头雌兽，缓缓潜入深处。


    它们庞大的身影在幽蓝的海水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杨阳的视线之中。


    只留下一道道尚未平息的波纹，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


    而通过精神的联系，杨阳却知道它们并未远离。


    “龙龟，上！”


    兔唇趴在龙龟背上，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船帆已经降下收起，数根粗大的绳索从‘巨石号’的船首延伸而出。


    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龙龟宽厚的背甲之上。


    随着龙龟四肢划动，一股浑厚而绵长的力量顺着绳索传递而来。


    船身微微震颤，随即开始缓缓转向。


    船首破开浑黄的江水，迎着湍急的水流，一点一点向入海口驶去。


    “稳住！”


    小白站在船尾的边缘，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海水变化。


    蔚蓝战士们双手紧紧握住舵柄，感受着江水冲击船身带来的震动。


    入海口的水情复杂至极。


    浑浊的江水与咸涩的海水在此交汇，形成了诡异的暗流与漩涡。


    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巨石号’在激流中左右摇摆，却并没有停下。


    这是因为龙龟的力量足够稳定。


    它那如岛屿般厚重的身躯稳稳扎根于水中，四肢划动间带起滚滚泥沙，硬生生地拖着‘巨石号’穿过最危险的交界区域。


    船身底部不时传来沉闷的摩擦声。


    那是江底沉积的淤泥与沙石刮擦船底的声音。


    这一带的江水深度变化剧烈，时有浅滩突兀地出现。


    但对于龙龟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它的四肢若是触及江底，爆发的力量更甚之前。


    即使在最浅的滩涂地带，也能凭借蛮力将‘巨石号’拖行过去。


    “轰……”


    当“巨石号“彻底穿过浑浊的入海口，进入大江主干道时，船身猛地一震。


    激流带来的阻力陡然增大。


    龙龟的四肢划动得更加频繁，那宽大的背甲在阳光下泛着黑岩般的光泽。


    但它毫无疲态，反而愈发卖力。


    龙龟的性格像它的动作一样沉稳，平日里连嘶吼都极少发出，总是一副‘莫慌’的样子。


    事实上也是如此，它极少会让人失望，总是能完美地响应兔唇的吆喝。


    船只破开江水，一点点前行。


    随着他们的深入，两岸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入海口附近是广袤的冲积平原，江面宽阔得看不到对岸，浑浊的江水在此肆意漫流。


    成群的江鱼在船侧出没，它们光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从未见过龙龟和巨船的它们，竟没有丝毫慌乱。


    偶尔有巨大的黑影从船底掠过，那是潜伏在江水中的大型鱼类。


    杨阳站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水面。


    这片水域虽然不如深海危险，但同样暗藏杀机。


    “小心左侧！”


    他陡然开口，同时站到了已经上弦，装好了巨矢的海啸旁边。


    一道巨大的漩涡在船侧十丈之外骤然成型，浑浊的江水被剧烈搅动。


    一头体长超过五米的巨鳄从水中猛然窜出，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似乎想要攻击龙龟。


    但它的动作还没完成，便被龙龟伸出江面的巨柱狠狠摁了回去。


    “啪！”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头巨鳄的身体从中间折成恐怖的角度，陷入淤泥之中，溅起漫天水花。


    它并未就此丧命，在龙龟的抬腿中，仓皇地向远处逃窜。


    龙龟伸出的脖颈微微弯曲，头颅转动间，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拖行任务。


    这种程度的干扰，对它来说不过是挠痒。


    江面平静下来之后，船只又平稳地行出了很远。


    直到穿过两岸都是山岩的河道，江面才开始收窄。


    两岸的冲积平原逐渐被茂密的丛林取代。


    高大的乔木爬满山体，一直延伸到江边，繁茂的枝叶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一群色彩斑斓的钩嘴鸟兽，从树冠中飞起，尖锐的叫声在江面上回荡。


    相比于驾驭风神一掠而过，这次看得更加清晰、真切。


    杨阳的目光扫过两岸的丛林，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地形特征。


    这里便是风神此前飞行时经过的区域。


    如果一切顺利，再有两日航程，便能看到针叶森林的轮廓。


    ‘巨石号’在龙龟的拖拽下，稳稳地向着上游行进。


    船身劈开浑黄的江水，在两侧形成一道道向外扩散的波纹。


    兔唇趴在船舷边，伸手撩起一捧江水，好奇地打量着。


    “呃……没有味道！”


    他兴奋地回头喊道，脸上挂着憨傻的笑容。


    杨阳微微颔首。


    已经彻底离开海域了。


    接下来的航程，将会相对安全。


    他放松地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思绪开始飘远。


    离开高地的时日已然不短，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石堡的建设进度。


    还有石山、岚，以及那些裂隙的俘虏们。


    ‘这么久了，或许已经有了巨大改变了吧……’


    杨阳的思绪飞速转换，但这些念想也只是持续了片刻。


    旋即又被那针叶森林中，十多头地域霸主的身影占据。


    “高棘龙群啊……可没有那么好对付。”


    他矗立在船头感受着微风拂面，口中喃喃自语。


    微眯的双目之中，黑色的瞳孔烁烁生辉，丝毫未见任何忧色。


    “若是‘引兽土’没有效果，那就只能先返回高地，带着雷王和战士们打一场硬仗了。”


    他的神情冷凝，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根本没有对战斗的担忧，反而一股凶性被激发，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