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冻得一片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冰棍,清脆利落,带着冰晶碎片掉在石板地上的细碎声响。
赛飞儿的猫耳朵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藿藿的抽泣声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块碎掉的冰。
青雀站在碎冰堆里,灰白色的长发上还挂着没抖干净的冰渣,碧绿的暗淡眼眸里写满了茫然,正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上的碎冰片。
她在冰层里只待了几秒。
镜流的剑气把她连同周围那几个魔阴身一起冻住了,但那股冷意只是在她皮肤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就像水滑过荷叶一样自己散掉了。
在冰层里动了动手指,冰就碎了。
青雀往前迈了一步,裹在她身上的整片冰壳就像被震碎的蛋壳一样哗啦啦掉了一地。
毫不费力。
甚至比从被窝里爬起来还容易。
青雀眨了眨眼睛,冰渣从她的睫毛上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化成小水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少一根手指头之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满街的冰雕。
远处那几个刚才还在啃木头的魔阴身现在全被冻成了行为艺术装置。
空气冷得她呼出的气直接变成了白雾,脚边的石板地上凝着一层白色的霜花,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青雀把视线从冰雕群中收回来,然后看到了那个站在街道中央的白发女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冷白色调。
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在夜风里飘动的时候像一匹正在流淌的极地冰水。
黑色眼罩上那枚银色弯月纹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手里那把冰蓝色的长剑还残留着剑气爆发后的余光,剑尖斜指着地面,剑身上流动的寒光像被封在剑身里的液态月光。
有点眼熟。
青雀歪了歪头,冰渣从发丝间簌簌往下掉。
她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不是见过本人,是在太卜司的某个档案里,或者是在符玄大人某次随口说的描述里,又或者是景元将军,等等,景元将军现在疯了,这事不能细想。
但她确定自己知道这个人。
白发、眼罩、冰剑。
这个特征组合在罗浮仙舟只有一个匹配结果。
前剑首。
镜流。
青雀的大脑刚把“镜流”这个名字从记忆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的全部含义,镜流就转头看向了她。
不是扫了一眼然后移开,不是顺便看到然后略过。
是精准地、直接地、毫无偏差地,将那张被黑色眼罩遮了大半的脸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青雀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冷。
这个词她今晚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被雪衣拿破魔锥追着捅的时候冷,被魔阴身无视的时候冷,发现自己变成魔阴身的时候也冷。
但之前的那些冷,跟镜流这道视线的冷相比,全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对方的视线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冰全部压缩成了一根针,然后顺着她的瞳孔扎了进来,沿着神经一路捅到大脑皮层。
青雀猛地打了个寒颤。
连肩膀上的花枝都跟着抖了抖,抖下来好几片半枯的灰紫色花瓣,落在她脚边的碎冰上。
她微微瞪大眼睛瞪着对方,碧绿的黯淡眼眸里闪过很多种情绪,困惑心虚,以及逐渐升起的不妙预感。
哦。吼。
青雀意识到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魔阴身。
一个会动的魔阴身!
而在对方眼里,她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丰饶孽物。
一个应该被清除的污染。
下一秒,她的预感就应验了。
“丰饶孽物。”
镜流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四个字。
青雀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砸了下来,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脚面上。
完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她想说“等等”,“我不是丰饶孽物”,“我是太卜司的青雀,符玄大人的卜者,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但我真的还有理智我还能思考我刚才还在心里吐槽毁灭教义跟药王秘传没区别”。
想说的话太多了,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结果一个完整的词都没能挤出来,只发出了一串类似于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
镜流当然没有听到。
就算听到了,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见对方手里的冰剑一瞬间全部被点亮,剑身上的寒光猛地炸开,把整条街照得比头顶的月光还亮。
那股刚才只是若有若无的冷意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锐利,从弥漫的冷雾变成了有形的冰刃,搁在青雀那颗还在咚咚跳的心脏上。
青雀被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碎了一块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就做出了一个在事后回想起来非常明智但当时纯粹是本能反应的决定。
“再见!不!再也不见!”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
灰白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扫过她肩膀上那些半枯的花枝,甩飞了好几片花瓣。
双腿在碎冰覆盖的石板地上蹬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整个人以远超普通魔阴身该有的速度朝着街道另一头猛冲出去。
赛飞儿目送着青雀以完全不像一个魔阴身该有的速度冲进巷子里,猫耳朵在头顶动了动。
然后看向镜流。
镜流还保持着刚才迈出一步的姿势,但头微微偏了偏,显然是也在看那个跑得飞快的魔阴身。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赛飞儿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镜流的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随后身影消失。
石板地上的冰层多了一个脚印形状的凹痕,像是被高温烫过之后又瞬间冻结。
赛飞儿的猫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睛跟着亮了起来,猫尾在身后翘成了一个饱满的问号形状。
“哇哦!”
语气里的兴奋就像一只看到了两只老鼠在打架的猫,“有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装哭的藿藿。
藿藿抬起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碧绿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嘴唇微张,似乎正准备说什么,大概是“赛飞儿姐姐你要去哪”之类的维持人设的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赛飞儿已经一把把她捞了起来。
一只手抄过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后背,标准的公主抱。
“走喽!”
藿藿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你放我下来!!”
“不行不行,那边好戏要开场了,晚了抢不到前排!”
赛飞儿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蹿上了广场边缘一栋三层旧楼的屋顶。
藿藿感觉自己就像被塞进了一台超音速过山车,周围的景色在视野里变成了一道道横拉的色带,白,黑,蓝,全部搅在一起从眼角两侧往后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