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指挥舰桥之内,血色情报如同刺骨寒冰,骤然浸透廷奎略的心神。
当后路军残部代表亲口证实,黑色军团右路防区日夜赶工、加固堡垒、转运物资的海量劳工,尽数是此战战败被俘、侥幸未死的后路军袍泽时,素来沉稳冷静、擅长全局推演的廷奎略,瞬间捕捉到了这一情报背后潜藏的核心战局真相。
这一刻,所有零散的战场线索彻底串联闭环,阿巴顿的兵力底牌、战略短板、战局窘境,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眼底。
自萨特拉尔会战打响以来,黑色军团的作战节奏始终快得超乎常理。阿巴顿以雷霆之势碾压后路军二十万精锐,转瞬之间覆灭一路主力,随即马不停蹄转战左路星域,再度以毁灭性攻势重创左路联军,将数十万将士彻底合围死地。接连两场大规模全域歼灭战,双线高强度星海血战、跨星域极速转战,即便黑色军团乃是银河顶级精锐、帝国百战雄师,也必然要付出不菲的战损与兵力消耗。
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双线战场的兵力分摊、大范围星域的攻防拉扯,早已将阿巴顿手中的机动兵力、守备兵力压榨到了极致。
此前廷奎略始终困惑,为何帝国右路防线仅靠物资囤积、人力加固,却无精锐驻防、无主力坐镇。如今答案彻底揭晓:阿巴顿麾下可用之兵已然极度有限。其核心机动主力被死死牵制在左路合围战场,分身乏术;历次血战的兵力损耗来不及补充;全域战线拉扯之下,帝国已然无多余精锐可调派至右路驻防。
万般无奈之下,这位万古战帅只能征用战场俘虏,将战败的后路军将士强行奴役,充作免费劳工、苦力役夫,用以弥补右路防线的人力空缺,依托俘虏的人力堆砌,勉强撑起空虚的防御体系。
以战俘筑己防线、以敌尸固己壁垒,这般阴狠、决绝、残酷的手段,既贴合阿巴顿的用兵风格,也彻底印证了黑色军团当下兵力枯竭、战力吃紧、无兵可用的致命窘境。
战局的天平,已然悄然向着同盟右路军倾斜。
舰桥之中,一众后路军残部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悲愤、愧疚、不甘与炽热的战意。看着主帅沉吟思索的模样,幸存将士的复仇之心、救赎之意再也按捺不住,由军中威望最高的幸存军官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恳切,裹挟着血战余生的决绝,沉声请战:
“大人,如今敌军兵力空虚、防线外强中干。若您决意发起全线进攻,我等后路残军,愿披甲前驱、助您一臂之力!”
铿锵的请战声回荡在肃穆的指挥大殿,没有浮躁的狂热,只有浴血余生的赤诚与赎罪的决然。
廷奎略抬眸,深邃的眼眸静静扫视着眼前这群满身伤痕、战意不灭的将士,看穿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执念,缓缓开口,声线沉稳锐利,一语戳破他们心底真正的诉求:
“你们所求的,不止是随军进攻、冲锋陷阵。你们是想趁着战局开启,潜入敌阵,联系那些被奴役劳作的昔日战友,对吗?”
被一语道破心事,那名残军代表身躯微震,随即重重点头,眼底燃起最后的微光,语气坚定而恳切,带着赌上性命的决绝:
“没错,大人!”
“我们深知,那些被俘的袍泽绝非甘心臣服、甘愿为敌劳作的懦夫!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铁血战士,心底依旧藏着反抗的决心、复仇的意志,只是身陷囚笼、手无寸铁、无力反抗,只能被迫隐忍苟活。”
“属下恳请您准许!在大军正式发起总攻之前,我们愿挑选精锐死士,悄然潜入帝国右路防区,秘密接触被俘战友,暗中输送武器、传递情报、约定信号!”
“只要军械到位、暗号敲定,待我军正面攻势打响,被困袍泽便会在敌军腹地骤然发难,掀起内乱、破坏工事、瘫痪防御、扰乱阵型,从内部撕裂敌军防线!内外夹击之下,帝国防线必将瞬间崩塌,为我军正面攻坚提供无可替代的巨大助力!恳请大人准许我们的行动!”
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这群侥幸存活的后路军将士,背负着全军覆灭的血海深仇,更背负着眼睁睁看着袍泽沦为奴隶、受尽屈辱的无尽愧疚。他们不求战功、不求嘉奖、不求生还,只求救赎被俘的战友,只求亲手撕碎敌人的防线,用铁血与鲜血,洗刷后路军战败被俘的屈辱。
廷奎略闻言,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与深思。
他伫立星域沙盘之前,目光沉沉落在黑色军团密密麻麻的右路防御工事之上,脑海中飞速推演这一场敌后潜伏、里应外合的计划利弊。
不可否认,这是一份极具可行性、性价比极高、诱惑力十足的奇袭方案。
此刻的他,最大的战略目标,便是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攻破帝国右路防线,直插敌军腹地,威逼阿巴顿指挥中枢,逼迫其放弃左路合围、仓促回援,从而解救数十万深陷死局的左路友军,彻底盘活全线崩坏的战局。
而这场敌后内应计划,恰好完美契合他的所有战略需求。
一旦计划成功,被俘将士内部暴动,必将瘫痪敌军地面防御体系、摧毁堡垒工事、打乱驻防部署、牵制帝国有限的守备兵力。正面星海强攻搭配腹地内乱夹击,能让右路军的破局速度翻倍,以极小的伤亡代价,快速突破敌军固守多日的防线。
即便计划未能尽善尽美,即便部分内应暴露、暴动失败,也绝非无用之功。腹地突发的混乱与厮杀,必然能牵制、分流敌军有限的守备力量,打乱敌方的防御部署,为正面主力攻坚创造绝佳的战机,极大降低右路军的冲锋损耗。
更关键的是,这场奇袭的战略成本极低。
无需抽调主力精锐、无需损耗重型军备、无需承担大规模伤亡风险,仅需提供少量隐秘军械、掩护支援,交由后路军死士自主执行,成败皆可获益,几乎是稳赚不赔的战局妙手。
理智、战局、利弊、得失,所有客观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 可行,必行,值得全力一试。
可即便如此,廷奎略心底的警惕与戒备,从未有半分消散。
征战星海数十载,无数次绝境翻盘、无数次诡局求生、无数次血战破局,练就了他近乎通灵的战场直觉。这份直觉无数次帮他识破敌军诡计、规避致命陷阱、躲过必死危局。
时至今日,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所有细节,都证明后路军残部赤诚无二、所求无伪,没有任何潜伏、背叛、诱敌的破绽,没有任何异常异动。可那一缕潜藏心底、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依旧萦绕不散,让他始终无法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他清楚,阿巴顿的诡诈,早已超越常规将帅的认知。那位战帅最擅长布设完美无缺的假象,最擅长利用人心执念、利用血海深仇、利用将士的复仇之心,布设无解杀局。
他眼前的一切,会不会依旧是对手精心编织的陷阱?这群赤诚请战的残兵,会不会是敌军刻意留下的棋子?这场看似完美的内应计划,会不会是引诱自己全军入局的最终杀招?
无人知晓,无人笃定。
可战局紧急、大势迫人,左路数十万友军深陷合围、覆灭在即,每拖延一个标准时,便有无数袍泽血染星海、埋骨虚空。
迟疑,则贻误战机;犹豫,则全盘皆输。
心底的直觉疑虑,终究要为全盘战局让步。廷奎略压下最后一丝莫名的警惕,判定自己的直觉或许只是连胜对峙下的过度审慎,当下最核心、最紧迫的要务,便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天赐战机,攻破右路防线、驰援左路友军、逆转全局颓势。
良久,他缓缓抬眼,眸底尘埃落定,语气笃定果决,沉声应允:
“好。我应允你们的提议。”
“我会即刻调配隐秘军械、潜行装备、伪装物资,为你们的潜入行动提供一切必要支撑。计划成败,取决于你们的执行力与临场应变。”
“局势十万火急,我不会给你们过多筹备时间,即刻遴选精锐、即刻潜入、即刻布局,速去速回。我留给你们的窗口期,极为有限。”
残军代表闻言,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光亮,躬身重重一拜,声音颤抖却坚定,裹挟着无尽的感激与决绝:
“多谢大人信任!我等定不负嘱托,以命赴局,誓死完成任务!”
军令既定,全军速动。
廷奎略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沓,即刻调拨隐秘物资:低噪音能量近战武器、微型爆弹、隐匿通讯器、敌军劳工制式伪装服饰、遮光隐匿护甲、应急疗伤药剂,尽数下发后路军潜入党。
后路军残部迅速从全军幸存者中,遴选十名意志最坚定、潜行能力最强、战场经验最丰富、熟悉敌区地形的精锐死士。这群将士个个满身战伤、血海深仇刻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执念便是救赎战友、血洗耻辱、破局复仇。
没有壮行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嘱托,十名死士整理行装、穿戴伪装、暗藏军械,趁着两军对峙的空域盲区与夜色星海的幽暗遮蔽,悄然脱离右路主营,朝着黑色军团右路防区极速潜行渗透。
与此同时,廷奎略全线调动主力部队,正式下达全域备战指令。
沉寂多日的右路舰队全面启动,数千艘战舰引擎次第轰鸣,能量尾焰染红幽暗虚空,舰载主炮完成充能校准,轨道轰炸阵列全面预热,护盾矩阵层层展开;地面重装部队整戈待旦,动力甲精锐列阵完毕,攻城机甲调试就绪,空降登陆艇整装待命。
数十万右路精锐将士尽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全军蓄势待发、只待情报传回、时机成熟,便即刻发起碾压式总攻。
整片右路主战场,暗流汹涌、杀机沸腾,大战的阴霾沉沉压落,只待最后一声进攻号角。
漫长的五个标准时,在极致的压抑与焦灼中缓缓流逝。
前线侦察监控、全域信号侦测时刻待命,廷奎略伫立舰桥,昼夜未歇、凝神静待,心底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审慎,未因计划的完美而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提前约定的隐秘信号从敌占区传来,一名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气息奄奄的战士,突破敌军封锁、横穿炮火空域,拼死赶回右路联军大本营,踉跄闯入指挥舰桥。
这名归来的潜入死士满身伤痕,战甲破碎、皮肉外翻、血痂凝固,显然历经九死一生的绝境奔逃,勉强稳住身形,便对着廷奎略重重单膝跪地,用嘶哑疲惫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加急汇报敌后情况:
“大人!潜入任务顺利完成!我等十人全程隐秘潜行,完美规避帝国所有警戒侦测、哨兵巡逻、空域监控,未惊动任何敌军!”
“我们精准抵达敌军劳工聚集区,顺利接触所有被俘后路袍泽,暗中分批输送隐秘武器、敲定暴动暗号、约定响应时机。所有被俘将士尽数应允,心底战意未灭、反抗之心炽烈,已然全部就位!只待我军正面进攻号角吹响,便即刻在敌军腹地发起暴动,破坏防御、斩杀守军、瘫痪工事,全力配合主力攻坚!”
战士话音一顿,眼底涌上浓烈的悲戚与沉痛,声音微微颤抖:
“属下与另外两名同伴负责突围传讯,撤离途中不幸被帝国巡逻小队发现踪迹。敌军仅判定我们为普通前线侦察兵,并未察觉我军的潜入计划与内应布局,全盘计划并未暴露!”
“为掩护我突围报信,另外两名同伴主动引开敌军火力,拼死断后,拖延追兵。以属下判断,他们二人已然尽数殉国,埋骨虚空……”
一句悲壮的陈述,道尽了潜入行的惨烈与牺牲。
十名精锐死士深入死地、九死一生,以两名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换来了全盘计划的隐秘成功,换来了里应外合的绝佳战机。
听完完整情报,廷奎略微微颔首,面色沉静无波,心底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审慎与怀疑。
历经无数诡诈战局的他,绝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便彻底笃定计划成功。他无法百分百判定这份情报的真伪,无法确认敌军是否早已洞悉内应布局、刻意放任传讯、布下诱敌深入的绝杀陷阱。
但他心中已然明晰,此番布局,代价极低、收益极高,无论真假、无论成败,皆有价值。
即便内应计划彻底落空、被俘将士未能如期暴动、甚至整场潜入都是敌军的陷阱,这群死士的渗透行动,也必然惊动了敌军守备力量,牵制了帝国有限的兵力与精力,为正面主力进攻分担了压力、创造了战机。
赌局的收益,远大于风险。
“下去休整,疗伤待命。”
廷奎略淡淡吩咐一声,让这名浴血归来的战士退下休养,随即目光骤然凌厉,望向沙盘之上黑色军团的防线,周身杀伐气势轰然绽放。
事以密成,谋以泄败。
战局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绝无半分等待迟疑的必要。
既然内应布局已然落地,潜伏棋子已然就位,全军战备已然完成,此刻便是发起总攻的最佳时机。
无需等待更多佐证,无需纠结真伪虚实,无需顾虑潜在风险。
即便腹地暴动失败、内应全部暴露、全盘布局落空,这场进攻也绝非徒劳。哪怕仅能牵制敌军部分兵力、打乱敌方部署、撕开一道细微的防线缺口,便能为深陷左路的友军分担压力,为逆转全局战局创造可能。
念及于此,廷奎略不再有半分迟疑,对着全域通讯链路,沉声下达了酝酿已久、决定整场战局走向的终极进攻军令。
“全军听令 —— 全线推进,全域强攻!”
“撕碎帝国的防线,突破敌军的腹地,驰援左路的友军!此战,不破不立!”
雄浑凛冽的军令穿透整片星域,响彻每一艘战舰、每一处阵地、每一支作战编队。
沉寂多日的右路联军瞬间爆发出滔天战意,无数战舰引擎全开,轰鸣震颤星海,铺天盖地的舰队洪流朝着黑色军团防线碾压推进;地面攻城部队同步突进,炮火蓄势待发;空域战机集群升空列阵,铺展漫天杀伐之网。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炮火轰鸣与引擎咆哮,第六次黑色远征,萨特拉尔主战场右侧终极攻防战,再次轰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