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圆滚滚、黄澄澄的,正是东北山里人最念的粘豆包,
刚蒸透的热气裹着大黄米的甜香,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这吃食看着普通,却是进山最顶饿的硬干粮,
王桂兰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特意蒸了一锅,让他进山能揣上几个。
正经东北粘豆包,只用大黄米磨面,红豆烀成绵密的豆沙馅,
不添多余花样,文火慢蒸出来,外皮筋道不粘牙,内馅甜而不腻,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不像精细点心,
这是山里汉子实打实的口粮,个头小巧揣着方便,
冷吃热吃都顶饿,再合适不过进山赶路。
山里的粘豆包,分黄白两色,各有各的讲究,绝不是随便包煮的吃食,藏着东北农家过日子的细致和实在。
黄粘豆包是正经大黄米做的,过日子精细的人家,会掺上少许细苞米面,蒸出来色泽金黄油亮,咬着瓷实筋道,越嚼越有米香,是山里干重活的汉子最爱的口;
白粘豆包则是纯糯米磨面,口感软糯绵密,甜度更润,不噎人,老人孩子总爱捧着吃,暖乎乎的甜进心里。
陆少枫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旁,
弯腰端出一碟腌好的萝卜咸菜,脆生生的,就着粘豆包吃最解腻。
王桂兰端着一大盆小米粥进来,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热气腾腾的,放在桌上发出“咚”的轻响。
母子俩坐在桌前吃早饭,没太多闲话,
王桂兰时不时往他碗里添粘豆包,就盼着他多吃点,养足精神应付进山的辛苦。
这顿早饭吃了小半个钟头,天光大亮时,
陆少枫放下碗筷,打了声招呼,拎上水杯子就往后山走。
眼看明天就要进山,后山的参田、鹿场、马场都得仔细检查一遍,不能出半点岔子。
后山的风比院子里大些,
先蹲在参田埂上,看着参苗长势喜人,心里踏实不少,
这批参苗好好养着,养老的资本要是被养废,就损失大发了。
顺着山路往上走,先看鹿场再看马场,
两个场子都扩建了三分之一,鹿崽马驹添了不少,
陆少枫站在马场边上,看着撒欢的马驹,又瞅了瞅闹腾的黑风,
转头就看见二叔和老丈人在清点草料和进山物件,
快步走过去碰头,商量进山的准备事宜。
二叔和老丈人正蹲在马场边,清点草料和进山要用的零碎物件,看见陆少枫过来,抬手招了招。
三人蹲在马场边的干草垛旁,指尖点着地上摆开的零碎物件,低声核对进山装备。
深山里挖野山参,本就不是随性出门的小事,
每一样带的东西,要么是成事的家伙事,要么是保命的依仗,差一样都可能出岔子。
这次进山,专一挖参,跟二叔、老丈人反复敲定路线和物资,桩桩件件都捋得明明白白。
老辈挖参有个铁律:挖参不打猎,一心不能二用。
打猎要追野兽、设陷阱,动静太大,不光容易惊跑附近的山参,
踩坏藏在落叶里的幼参,血腥味还会招来野猪、孤狼,平白添危险;
挖参就得沉下心,慢慢扒着草丛找,一旦分神,要么错过好参,要么踩进化冻后的湿滑沟坎,两样事绝不能混在一起,是规矩,也是保命的底线。
进山的东西不多带,只挑轻便实用的备着,样样都是刚需:
日常用的便携铜锅、帐篷、干粮;防身的家伙事;
药包也备得周全,风寒药、跌打药之外,
英子特意按老方子配了虫毒药、艾草硫磺包,全是对着早春山里的凶险准备的。
东北早春刚化冻,是山里毒虫最凶的时候:
满天飞的小咬,往衣服里钻的糠皮子,藏在石缝里的土蝮蛇,还有躲在烂树叶里的草爬子,全都扎堆在山参爱长的阴湿地方,防都防不住。
野山参娇气,就爱长在背风、潮湿、土厚的坡地,可偏偏这种地方,毒虫最多。
挖参的时候得拿着木棍,慢慢拨开杂草落叶,弯腰蹲找大半天,腰酸腿软是常事,再被虫子轮番咬,熬上几天,人就累得没精神,连找参的力气都没有。
深山里本就熬人,就算没碰到猛兽、没摔着碰着,在山里待上十天半个月,风吹霜打、虫咬露水浸,下山也得脱层皮,手脚干裂、浑身乏累,得缓好几天才能恢复,这都是常有的事。
这么多虫子里,最要命的就是草爬子,咬人没痛感,还带病毒,初期症状跟感冒一模一样,山里缺医少药,很容易耽误诊治,一旦中招,后果不堪设想,半点儿都马虎不得。
加上都是自己亲人,
陆少枫更是能有多细致就讲多细致。
老辈进山都有土法子防备:随身揣着硫磺艾草包,裤脚袖口扎得严实,每天歇脚就仔细查全身,碰到草爬子不能硬拔,用烟头烫或者蒜汁擦,逼它自己脱落,再敷药消毒,这套保命的法子,
陆少枫记的格外牢,野兽自己还有把握干掉,
但是毒和虫子这种玩意是真没胆子照量。
蹲在地上,脸色凝重,对着二叔和老丈人反复叮嘱,半点不敢松懈。
二叔和老丈人都是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人,懂这里面的凶险,不停点头,也深知他这番话的分量。
“这次进山,心思全钉在抬棒槌上,别贪猎、别瞎逛,装备捡最轻的带,咱们速去速回。”
“碰到虫窝绕着走,裤脚袖口扎严实,每日睡前查一遍身子,
但凡有半点头晕发热,立刻说,千万别硬扛,山里硬扛就是拿命赌。”
聊了约莫一刻钟,
陆少枫起身告辞,往自家院子走,刚进院门,
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冻土路的“咯噔”声。
紧接着,耗子大嗓门的吆喝声传了进来:
“枫哥!枫哥在家不?!”
“东西都整回来了。”
陆少枫快步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耗子赶着马车,满脸笑意地停在门口,马车里堆着几个布包,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