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王帐,规模宏大,以洁白的毡毯铺地,中央燃烧着熊熊的牛粪火堆,驱散了塞外深秋的寒意。帐壁上悬挂着狼头、鹿角等装饰,空气中弥漫着奶酒、烤肉和皮革混合的气息。此刻,帐内气氛却与往日的喧嚣豪饮截然不同,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呼厨泉单于高居主位,面色肃穆。马超被安排在上首贵宾席位,他虽已换下染血的战甲,只着一身干净的武人劲装,但那股刚刚经历血战的煞气与逼人的锐利,却依旧让帐中不少匈奴贵族感到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帐中两侧,分坐着匈奴各部王、骨都侯、当户等大小头领数十人,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或愤愤不平的神色,尤其是白羊王麾下的几名侥幸逃生的将领,更是对马超怒目而视,却又不敢发作。
呼厨泉端起银碗,向马超示意,用汉语沉声道:“马将军,白羊王狂悖无礼,自取灭亡,本王代其部众,向将军,向车骑将军,致歉。此碗酒,先敬将军,为将军压惊,亦为我匈奴管教不严赔罪。”
说罢,他一饮而尽。帐中众贵族见状,也只得纷纷举杯,但许多人都喝得勉强。
马超也端起面前酒碗,微微颔首:“单于深明大义,末将代主公谢过。些许误会,已随风而去,不必再提。然主公大事,不可延误。”他也干脆地喝干了碗中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上,目光扫视全场。
呼厨泉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用匈奴语高声宣布:“诸位!车骑将军耿公,乃我匈奴之挚友,更是本单于的佳婿!今日遣马将军前来,是有一桩关乎我匈奴未来兴衰的大事相商!”
他顿了顿,让翻译将话译成汉语给马超听,同时观察着帐中众人的反应:“耿公在河北,正与那四世三公的袁绍决战。袁绍势大,然耿公雄才伟略,已将其困于数城。为求速胜,亦为加强我匈奴与汉家之盟好,耿公特邀我匈奴勇士,出兵南下,袭扰袁绍并州后方,焚其粮草,掠其人口,令其首尾不能相顾!事成之后,耿公必有重谢,先前约定之互市、赏赐,皆可加倍!并默许我军在并州北部,享有更多……便利!”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许多头领眼中露出了贪婪与兴奋的光芒。南下掳掠!这可是匈奴人最擅长也最喜爱的“买卖”。并州地近,袁绍主力又在东面,正是空虚之时。而且车骑将军还承诺事后重谢,扩大互市……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利益冲昏头脑。
坐在右侧上首,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双目有神的匈奴贵族——右贤王去卑(或虚构一名有威望、对汉人戒心重的王爷),缓缓放下了酒碗。他是呼厨泉的弟弟,在匈奴中威望甚高,且对汉人始终抱有警惕。白羊王的死,更让他对眼前这个汉人使者及其背后的车骑将军,充满了戒惧。
“单于,”去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让帐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与汉家车骑将军结盟,得其扶持,我匈奴方有今日。出兵助战,亦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马超:“然则,马将军今日初至,便在我匈奴王庭之前,悍然斩杀白羊王及其近千亲卫。此举,是示威?是惩戒?还是……根本未将我匈奴诸部放在眼中,视我等为可随意驱使、亦可随意屠戮的鹰犬?”
帐中气氛顿时一僵。那些本就对马超不满的贵族,纷纷向去卑投去赞同和支持的目光。
去卑继续道:“车骑将军要我匈奴出兵,自然可以。然则,我等需知,此战之后,我匈奴能得到什么?除了些财物、互市,还有何保障?汉人有句话,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日耿公与袁绍相争,用得上我等,自是百般许诺。可若来日,耿公真的扫平河北,一统北方,坐拥数州,带甲百万之时……”
他死死盯着马超,一字一顿,问出了所有心怀忧虑的匈奴贵族最想问的问题:
“到那时,我等这些曾为他出过力、流过血的‘胡骑’,在他眼中,是功臣,还是……需要防备、甚至需要清除的隐患?他会不会像对付袁绍一样,转过头来,就‘卸磨杀驴’,将我匈奴也一并‘平定’了?”
“卸磨杀驴”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许多原本兴奋的头领,脸色也变了。是啊,汉人强大起来后,翻脸对付胡人的事情,历史上可不少见。这位车骑将军,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看看他对付袁绍、对付吕布的手段就知道了。
呼厨泉单于眉头紧皱,想要呵斥去卑,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这个担忧,他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马超身上。这个刚刚以血腥手段立威的汉人将军,将如何回应这个尖锐到几乎无法回避的质疑?
是暴怒?是辩解?还是……默认?
马超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在帐中火光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帐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或质疑、或忧虑、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由通译同步翻译:
“右贤王所虑,人之常情。末将此番北上,非只为求援,更为重申盟好,以安众心。”
“主公曾言:”他模仿着耿武的语气,目光炯炯,“‘匈奴与汉,毗邻而居,和则两利,斗则俱伤。孤所求者,非一时之利用,乃长久之安定。孤娶云娜,非仅为结盟,更为血脉相连,使胡汉渐成一家。匈奴勇士助我,非为鹰犬,乃为战友,共击不臣,共享太平。’”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卸磨杀驴’?哼,右贤王未免太小瞧我家主公,也太小瞧这天下格局了!”
“袁绍之后,中原未定,曹操虎视于东,袁术、孙策、刘表混战于南,西凉、益州,百蛮待抚。主公欲成大事,廓清寰宇,需要的是四方宾服,万国来朝,需要的是如匈奴这般骁勇善战的盟友,源源不断的战马勇士,广阔的北方屏障!岂会行此自断臂膀、失信于天下的蠢事?”
“白羊王之事,”马超声音陡然转冷,如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乃其自寻死路!辱及主公与小姐,便是侮辱我全体西凉将士,侮辱所有愿与主公共图大业的志士!莫说是他白羊王,便是天王老子,敢如此放肆,我马超也必斩之!此非轻视匈奴,恰是尊重盟约!因为真正的盟友,当互相尊重,而非肆意侮辱!若有人觉得,可以一边享受盟约带来的好处,一边肆意践踏我主的尊严……那便不是盟友,是敌人!对敌人,我西凉铁骑,从不吝啬刀锋!”
他最后看向呼厨泉,抱拳道:“单于,主公诚意,天日可鉴。未来如何,非凭口舌,而当观其行。主公在河北,待匈奴如臂使指;在关中,待归附羌胡一视同仁。此乃明证。今日,愿出兵共击袁绍者,便是主公真正的朋友、战友,荣华富贵,与国同休!若心存疑虑,畏首畏尾,甚至暗中掣肘者……休怪他日主公论功行赏、划界定边之时,无有其份!”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有对未来的承诺(虽然空泛),更有现实的威胁与利益诱惑。更重要的是,马超那毫不妥协的强硬姿态和刚刚展现的恐怖武力,让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去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马超那冰冷的目光,又想起帐外那些杀气未消的西凉骑兵和地上白羊王的头颅,终究是没敢再继续质疑。其他贵族更是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头。
呼厨泉单于见状,心中一定,知道马超已经压住了场面。他立刻起身,高声道:“马将军所言,方是正理!耿公乃我婿,更是我匈奴之依靠!其志在天下,岂是背信弃义之人?本王意已决,即刻传令各部,集结勇士,备齐弓马,十日后,兵发并州,助我婿耿公,大破袁绍!有敢违令者,以白羊王为例!”
“谨遵单于号令!” 帐中众贵族,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