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心思?”
“您知道黄梅戏吧?我奶奶,就是唱了一辈子黄梅戏的老角儿……”她声音轻了些,却格外清晰。
苏俊毅心头微动。
原来白雪幼时父母常年奔波在外,便把她托付给奶奶照看。
奶奶最疼这个大孙女,灶上刚蒸好的糕、院里新摘的果,永远先塞进她手里。
祖孙俩的亲厚,不是血缘堆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暖意煨出来的。
“奶奶走十年了。可只要锣鼓一响,我眼前全是她甩袖转身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奶奶已经……”
听她讲起这些,苏俊毅语气温了下来,轻轻宽慰:
“人这一生,聚散如云,谁也攥不住风。能记得、能念着,就是最踏实的拥有。”
旧事勾得人心口发软,可苏俊毅这几句话,像一捧温水,缓缓化开了那点涩意。
“谢谢苏大哥,我真的没事。”
她仰起脸,笑容清亮,像雨后初晴的天。
话音未落,黑豹忽然插话:
“你们当我是空气?”
他一直站在旁边,静默如影。
作为白雪的老搭档,他比谁都清楚这姑娘这些年踩过多少坑、熬过多少夜。
几次想开口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向来嘴拙,怕说错,更怕说轻。
难得见她敞开心扉,按理他该忍着。
可刚收到急讯:陈彦斌那边出状况了。
“怎么了?”
苏俊毅听出他嗓音绷得发紧,立刻追问:“陈彦斌遇险了?”
“他刚打电话来,说被赖逢春堵在医院里了,催我们马上过去。”黑豹言简意赅。
“他怎么会被围住?”苏俊毅一怔。
他分明只让陈彦斌守在门口等魏老的人,压根没让他往里闯。
黑豹立刻接上:“他本来就在住院部外头跟魏老通电话,结果赖逢春偏偏这时进了医院。”
“看见陈彦斌杵在那儿,赖逢春直接招呼他进去坐。”
“他就真进去了?”苏俊毅皱眉打断。
黑豹点头:“一步没犹豫。”
苏俊毅眉心一跳,火气往上涌——这人怎么总把指令当耳旁风?
可话还没出口,白雪已轻声劝道:
“苏大哥,陈经理也是着急办成事,才一时没掂量清楚……”
事已至此,责备无用。
陈彦斌是他带出来的人,有难,他不能缩着。
“走,救人去。”
他转身就往有德医院方向疾步而去。
才迈出去两步,黑豹伸手拦住他。
“苏先生,您和白雪守住大门,里面交给我。”
他语气沉实,是把安全扛在肩上的笃定。
苏俊毅本不想应。
陈彦斌再莽撞,也是他亲手带的兄弟。
兄弟陷局,大哥袖手,这规矩他守不住。
黑豹认死理,硬劝不通。
苏俊毅只好侧过脸,望向白雪,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托付。
白雪静了几秒,开口道:“我也觉得,您和我守在门口更稳妥。”
“连你也拦我?”苏俊毅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可动摇:
“苏大哥,这不是支不支持您的问题。您一旦踏入公众场合,局面立时就会失控——这点,我希望您一定看清。”
说话时,白雪的目光始终钉在苏俊毅眼底。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
或许那目光里滚烫的坦荡击穿了苏俊毅的防线,他终于松口:“行,黑豹上吧——我跟你守在外面。”
“本该如此。”
见苏俊毅点头应允,黑豹颔首,转身大步跨进有德医院的大门,身影利落地没入门廊阴影。
“替我抽赖逢春三记耳光!”
黑豹刚踏过门槛,苏俊毅就在后头扬声吼了一句。
“跑得比兔子还急,也不知他听见没有?”苏俊毅低头轻哼。
“放心,苏大哥。”
白雪听清了那句嘀咕,立刻接话:“黑豹耳朵比猎犬还灵,这话他准收进去了。”
“再说,赖逢春那种货色,他见了就来气,动手绝不会手软。”
苏俊毅听了,只轻轻颔首,脸上波澜不惊。
可心里清楚,单揍赖逢春一顿,不过图个痛快罢了,压根儿治不了根。
真要斩断病灶,得先扳倒赖有德,再把赖逢春铐进派出所。
见苏俊毅沉默不语,白雪误以为他动了气,试探着开口:
“苏大哥,刚才拦着你不让你进去……你是不是怪我了?”
苏俊毅反倒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我生哪门子气?你们拦我,是护我,也是护街坊四邻——我谢还来不及呢,哪会生气?”
“我只是在琢磨,赖逢春这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白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直接请魏老出面,把他塞进局子里啊!苏大哥,你不是早这么打算的吗?”
先前苏俊毅派陈彦斌进院前,特意交代他拨通魏老电话。
在白雪眼里,这通电话就是号角——吹响的是接管有德医院的冲锋号。
而冲锋之前,赖逢春这种啃医院骨头的寄生虫,自然得先拎出去清理干净。
“送他进去,我们当然想。可有人死活不撒手。”
“谁?”
“还能有谁?”苏俊毅目光沉了沉,“赖有德掌着这家医院这么多年,咱们要盘下它,就得让他心甘情愿站咱们这边。”
其实苏俊毅压根儿没打算重用赖有德,只想借他这张老脸拢住人心。
等医院走上正轨、口碑稳了,赖逢春这颗毒瘤,自会被一脚踢开。
不是苏俊毅冷血,而是赖有德太实在——心软手慢,又没手段,硬撑着免费医院这副担子,早晚累垮在诊室门口。
与其耗到油尽灯枯,不如趁早退下来,安安稳稳养老去。
白雪听完,心头豁然开朗。
赖逢春是条恶狗,该打该锁,本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偏偏,他背后站着赖有德。
苏俊毅不怕赖有德翻脸,只是眼下,这位老院长还有用——不能逼得太紧,更不能撕破脸。
“要是他侄子真进了局子,怕是他连药房钥匙都不肯交给我了。”苏俊毅补了一句。
白雪略一思忖,问道:
“苏大哥,我有点想不通——赖逢春明明蛀空了医院,赖有德干吗非保着他不可?”
苏俊毅脱口而出:“因为他是个捂不热的老好人。”
这话白雪嘴上没驳,心里却存了疑。
她不信一个能把有德医院撑几十年的人,会糊涂到纵容亲侄子胡作非为。
“这样,我亲自走一趟,跟赖院长当面聊聊,看他究竟怎么想。”
“好主意。”苏俊毅点头,语气笃定。
其实就算白雪不开口,他也早计划好了——赖有德这块招牌,眼下还得挂一阵子。
“白雪,谢了。”
苏俊毅说得诚恳。
白雪的差事,本是贴身护他周全,医院这些烂摊子,她本可以袖手旁观。
可她偏伸了手,而且伸得干脆利落。
雪中送炭的情分,苏俊毅记在骨子里,将来必还。
“苏大哥,咱之间还讲什么谢不谢?”白雪笑着摆摆手,“自家兄弟,掰扯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苏俊毅没多言,只重重一点头。
话虽未出口,那份心意,已刻进心底。
白雪愿意帮苏俊毅,说到底,是信他这个人。
相处日子不长,但苏俊毅从港岛千里北上,在京城扎下根办免费医院——这份心肠与胆气,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话音未落,黑豹那边已经动起手来。
说是交手,不如说是秋风扫落叶。
赖逢春再横,终究没混过江湖,能调来的,不过是医院里那十几号保安。
有德医院规模不小,堪比奉京三甲,招的保安也确实有些真功夫。
队长“大彪”更是退伍特战老兵,一身筋骨硬朗得很。
可十几个保安,还是被黑豹三两下放倒,横七竖八瘫在大厅瓷砖上,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障碍清完,黑豹直奔赖逢春而去。
魏老的人还没影,他索性先拿人——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大彪!发什么呆?抄家伙拦住他!”
黑豹横步逼近,赖逢春头皮一炸,嗓子都劈了叉,冲着身后吼出声来。
“大彪?”
黑豹闻声侧头——
只见赖逢春背后杵着个满脸虬髯、膀阔腰圆的中年汉子,像堵生铁铸的墙。
黑豹刚一抬脚,赖逢春拔腿就蹽,箭一般缩到大彪背后,只露半张惨白的脸。
他对大彪,向来是信得过的。
这人可不是寻常保安头子,而是实打实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硬茬。
月薪顶仨普通保安,胸前那几枚泛着哑光的勋章,更不是镀金的摆设。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见大彪僵在原地不动弹,赖逢春急得直跺脚:“人都踹上门来了!你还杵着当门神?快上!给我摁住他!”
话音未落,他已悄悄往门口挪,手摸进裤兜准备拨号报警。
在他眼里,黑豹八成是对手派来的狠角色。
只要今天能把他当场拿下,回头就能攥着把柄,狠狠敲对方一笔。
可他万没料到,大彪竟像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黑豹,瞳孔都失了焦。
他不是不敢动——是根本动不了。
因为眼前这人,他认得。
大彪没跟过黑豹,也没在花国边境执行过任务。
他认识黑豹,全因那场震动全军的大比武。
当年小组赛,他一路碾压,稳坐头名,眼看就要闯进前十。
偏偏半决赛抽中黑豹。
一招就被掀翻在地,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可输了,他不憋屈。
那时黑豹的名字,早就在军界烧得滚烫——
单枪匹马杀进老窝国腹地,活捉敌方头目,押着人毫发无损跨回国境受审。
老窝国再弱,也是有重武器、有哨卡、有伏兵的!
黑豹赤手空拳闯进去又全身而退,那份胆魄,简直烙在所有军人心里。
那一战之后,“兵王”二字,再没人敢抢。
边境小队门槛高得吓人,可但凡有点血性的兵,做梦都想挤进去,当黑豹手下一名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