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说什么呢?‘老板’?跟你讲过多少次——出门在外,叫我苏先生!”苏俊毅声音一沉,语带责备。
陈彦斌立刻蔫了,肩膀一垮,垂手立在原地,活像被老师点名训话的小学生。
苏俊毅张了张嘴,正要再说,忽听一个瘦高男生仰起脸,冲李明博脆生生问了一句:
“校长爸爸,刚才那人喊的‘老板’,是您吗?”
李明博一怔,旋即笑着望向苏俊毅,眼角微弯:“是我一位老朋友。”
又低头对孩子们说:“快吃饭,吃完赶紧回教室,别耽误功课。”
那声“校长爸爸”,像一颗石子投进苏俊毅心里,久久泛着涟漪。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称呼里,没半点客套,全是沉甸甸的信任与依恋。
想到这儿,苏俊毅心头一热,李明博在他眼里顿时挺拔如松、沉稳似山。
“李校长,您太不容易了!”
等李明博走近身边,苏俊毅脱口而出。
“谈不上辛苦。”李明博摆摆手,语气平实却有力,“当官不替百姓撑腰,不如卷铺盖回乡种地——这本就是我的本分。”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轻叹道:“这些孩子真让人心疼啊。千里迢迢来奉京求学,饭都吃不囫囵……”
边说边引着苏俊毅往食堂二楼走,一路细讲那些贫困生的事:谁家卖了耕牛凑学费,谁的母亲靠捡废品供姐弟俩读书,谁寒冬里穿着露脚趾的布鞋跑八公里赶早课……
听到有学生为交学费把家里拉犁的老黄牛牵去集市换钱时,苏俊毅喉头一紧,心口像被攥住了。
他前世虽没挨过饿,但班上确有这样的人——衣领洗得发白,书页边角磨出毛边,可笔记密密麻麻,考试总排前三。
他们比谁都明白:知识是唯一能凿开命运冻土的镐头。
“好在人数不多,相信李校长一定能妥善安排。”
陈彦斌察言观色,适时插了一句。
苏俊毅点点头,没接话。
“苏先生误会了,眼下这几位,只是冰山一角……”
李明博见状,连忙解释。
一番细说下来,苏俊毅才真正惊住——全校竟有三千二百多名贫困生!
“三千二?!”
陈彦斌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绷直了。
若真如此,苏俊毅刚捐的一百万,摊到每人头上不过三百出头。
这点钱,在他眼里,连食堂一顿像样的午餐都不够。
这层意思,苏俊毅岂会想不到?
不光想到了,他早备好了破局的法子——
缺钱?那就补足!
他干脆利落地从西装内袋抽出支票本,撕下一页,刷刷填好数字、签上名字,指尖一推,递到李明博面前。
“李校长,有难处您早该开口啊,闷着我哪知道?”
苏俊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让的笃定,“这一千万,您先收着。”
“一千万?!”
李明博瞳孔骤缩,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时竟忘了呼吸。
这笔钱未必能根治所有难题,但足够让孩子们这两年顿顿有热汤、餐餐有荤腥,再不用攥着冷馒头就白水啃一整天。
可转念一想,一千万元,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零头。
“苏先生,这钱,我不能接。”
他抬手挡在胸前,掌心朝外,态度斩钉截铁。
苏俊毅与陈彦斌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解——
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何反倒推开救命粮?
“您前脚刚给一百万,后脚又掏一千万……我这张老脸,真挂不住啊!”
李明博嗓音微哑,向来利落的舌头竟打了结,“这可不是小数目……”
能坐稳奉京表演学院校长之位的人,嘴皮子向来利索。
可此刻,面对这张薄薄的纸片,他连句整话都说不利落了。
听他反反复复念叨“不是小数目”,苏俊毅反倒笑出声来。
实话说,如今对他而言,一千万不过账户里跳动的一个数字,连眼皮都不用抬。
他并非拿不出更多,而是不敢轻易砸下巨款——
财帛最易搅浑水。
倘若真甩出十几个亿,助学金发下去,怕是要惹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伸着、多少张嘴嚼着闲话。
李明博站得高,自然受人瞩目;可具体经手的,却是几十号教务、财务、辅导员……
三千多张嘴等着吃饭,单靠一人盯梢,再铁面也防不住疏漏。
“李校长,这一千万,是我们苏先生托您转交孩子们的加餐费。”
陈彦斌笑着往前半步,声音清亮,“您可别私吞啊——孩子们可都喊您‘校长爸爸’呢!”
这话一出,李明博绷着的脸松了,苏俊毅也忍俊不禁。
“行,那这钱……我就替孩子们收下了。”
推让再三,李明博终于伸手接过支票,郑重夹进随身记事本里。
他抬头直视苏俊毅,一字一句:“您放心,这笔钱,每一分都会落到孩子碗里、书包里、校服口袋里。我李明博,拿良心起誓。”
陈彦斌赶紧摆手:“李校长,您言重了!我们信您,孩子们更信您——不然哪来的‘校长爸爸’这个称呼?
我只是提醒一句:钱要过不少人手,流程越透明,越没人敢伸手。”
李明博颔首,神色凝重:“您说得对。我打算全程录像、逐笔公示,发放名单贴公告栏,接受全校监督。”
同时,我也想请苏先生派位财务专员过来,和我一块儿盯紧账目。
毕竟我一个人顾前难顾后,怕有疏漏。”
李明博嘴上说得谦和,仿佛真被事务压得喘不过气,实则话里藏针——他是在给苏俊毅吃定心丸。
只要学校财务口多一双眼睛盯着,里头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谁还敢伸手?
苏俊毅和陈彦斌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随即摆手:“这事儿真没必要。”
他当然不会应下。
答应了,等于当面说“我不信你”。
再者,一千万在他眼里不过是笔小数目,谈不上肉疼,更犯不着为这点钱伤和气。
“我晓得苏先生财大气粗,可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扛不住啊,还望您高抬贵手,体谅体谅。”
李明博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苏俊毅再推辞,反倒显得小气。
他略一沉吟,转头对陈彦斌道:“那你从龙腾商会调几个靠得住的财务老手过来,协助李校长理清账目。”
助学金的事敲定后,苏俊毅随李明博上了二楼食堂。
此时,刘启超主任、谭美林副校长,连同表演学院一众中层干部,早已在楼梯口候着。
“校长,下午的招聘宣讲刚发下去,学生反应冷淡,估计来不了几个。”
刘启超迎上前,凑近低声汇报,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苏俊毅可是眼下最硬的靠山,李明博哪容这事黄了?
“马上通知所有班主任,下午三点整,带全班学生到操场集合。非急病、非重事,一律不准请假。”
李明博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这……”
刘启超一怔,明显没料到这一出。
往年校企合作不少,但像今天这般雷厉风行、全员动员的,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李校长,这……”
他迟疑片刻,终究点头:“行,我尽力落实。不过大四学生大多在外实习,有的已搬出宿舍,下午临时召回,恐怕得费不少劲。”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直打鼓——
全校毕业生齐刷刷赶回来?怕是神仙也难办妥。
更让他纳闷的是,李明博向来遇事讲商量,今天却铁了心不听劝,连个缓冲余地都不留。
“莫非,就为那一百万?”
李明博似看穿他心思,忽然侧过脸,语气平静:“对了,刘主任,刚才苏先生在一楼食堂路过时,看见几个贫困生午餐只啃一个馒头,当场红了眼眶。临走前,又追加捐了一千万!”
“下午我想请全体同学到场,听苏先生讲话,也当面道个谢。”
一千万?!
这话一出口,刘启超、谭美林等人瞬间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他们清楚记得——
当年建奉京表演学院主教学楼,总共才花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