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凑近,耳语几句,再抬头朝苏俊毅招招手:“苏大哥,戏台搭好了,您上场吧。”
陈彦斌听得直挠头,一把拉住白雪袖子:“你刚才到底跟她说啥了?”
“她信命,我就顺水推舟——说您苏大哥是位隐世高人,专解姻缘困局。”白雪笑着眨眨眼。
果然,张太太再抬头时,眼神活泛了些,指尖也不抖了。
寒暄不过两句,她便攥住苏俊毅手腕,声音发哽:“大师,我这一辈子啊,情路走得歪歪扭扭……您给瞧瞧,还有没有转机?”
说完,她急急报出自己和张薇薇的生辰八字。
苏俊毅接过纸条,拇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年是乙巳年。乙木为偏财,主意外之财,比如炒股、理财,小赚一笔,但来得快去得也急,难稳住。”
“您八字里缺正官,夫星弱,偏财就容易应验在感情上——来的快,散得更快,聚散都难由己。”
“转机在下半年。巳火透出,正官到位,正缘有望浮现。可地支巳亥相冲,家宅不宁,心神易乱,常因小事憋闷、暗自怄气。建议先分房静养一阵,等气场稳了,再慢慢回暖。”
张太太怔住,眼圈倏地红了,急切追问:“那明年、后年呢?”
苏俊毅略一沉吟,接着道:
“明年丙午,后年丁未,都是官杀旺相之年。”
“丙午带桃花煞,外缘纷杂,得防暧昧搅局;丁未逢寡宿,女命最忌,轻则夫妻冷战、猜疑暗生,重则牵连对方健康或事业受阻。”
“所以丁未这一年,既要盯紧张主任的身体,也要多坐下来聊,话不说开,误会就越积越深——心存一分警醒,祸事就少三分。”
白雪离得近,字字入耳。
她心头一震,又忍不住凑近苏俊毅耳边:“苏大哥,这些话……真管用?”
“管不管用,你自个儿看。”苏俊毅笑着朝那边一瞥。
她顺着望去——张太太已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匀长,脸上没了方才的惊惶与混沌,倒像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松软下来。
“原来糊弄人的法子,真能镇得住疯魔。”白雪松了口气,回头对大彪说。
大彪还傻站着,嘴微张,眼神发直。
听她这么一讲,赶紧点头附和:“哎哟,苏先生这本事……真是江湖藏龙,深不可测!”
——黑豹私下早跟他嚼过苏俊毅的底细,可亲眼所见,还是唬得他舌头打结。
黑豹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招只对神志恍惚的人灵,换个人早掀桌走人了。”
苏俊毅却摇头:“谁说算命就是装神弄鬼?它至少能让一颗悬着的心,暂时落回实处。”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你们知道国外心理咨询吧?说穿了,跟咱们老祖宗的批命解惑,骨头是一样的——一个靠话术安神,一个借天时定心,都是给人找出口。”
听到苏俊毅这话,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心理咨询这门学问,大家多少都接触过一点。
别看黑豹、白雪和大彪是军中硬汉,可对心理这块,他们真不陌生。
花国部队里早就有指导员岗位,而指导员的第一课,就是读懂战士心里那本“无字书”。
心稳了,人才能挺直腰杆,把本事使在刀刃上。
老一辈指导员靠翻旧书、啃经验,在摸爬滚打中琢磨人心;
可时代变了,社会快了,观念也新了。
到了白雪这批人入伍时,军校里早已把心理学列为必修课。
他们从班长干到队长,一路带兵管人,懂点心理常识,再自然不过。
可眼下苏俊毅竟说——算命,就是花国版的心理咨询?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黑豹三人直眨眼睛。
“算命就是算命,硬往心理咨询上扯,这不合适吧?”
大彪小声嘀咕。
苏俊毅闻言,目光一转就落他身上:“那你倒说说,人什么时候最想算一卦?”
“什么时候?”
大彪一愣,随即皱眉想了想。
他年近四十,见的事多,话没出口先掂量三分:“多半是前路看不清,或者心里拧着一股劲儿,解不开的时候。”
“对喽!”
苏俊毅点点头,语气笃定:“那这跟找心理咨询师,有啥本质区别?”
“老外聊的是心理健康,咱们祖宗讲的‘趋吉避凶’‘知命守心’,不也是护着这颗心不散、不塌、不慌?”
这话一出,黑豹三人齐齐哑了火。
细品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批八字、看手纹、观面相、挑黄道、论风水……图的哪样?
还不是图个心口那口气顺了、脚底那股劲稳了、眼前那团雾散了?
算命和咨询,表面隔着山海,内里却共用一根筋:安顿人心。
正当几人默默点头,黑豹忽然绷直身子,开口道:
“可心理咨询是科学,算命是旧习俗,这分量不一样。”
苏俊毅没急着驳他,只轻轻一笑:“那你觉得,外国的月亮,真比咱花国的圆?”
白雪、大彪、陈彦斌三人齐刷刷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浮起一层懵懂。
苏俊毅没等他们发问,便接着往下说:
“先搞清楚一件事——八字、面相、手相这些玩意儿,打哪儿来的?”
“答案很简单:源于《易经》。
《易经》不是掐指瞎算的玄书,而是古人研究人心与天地关系的一门大学问。
它讲星辰运转、四季更迭、阴阳消长,最终落到一个根子上:人要活在节律里,心要跟天地同频。”
听完这一席话,黑豹几人的神情明显沉了下来,眼神也亮了几分。
尤其是黑豹,胸口微微一滞——
原来自己过去太抬举洋货,反倒把自家传下来的“安心术”当成了老古董。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然从斜后方响起。
黑豹回头一看,谭美林副校长正缓步走来,嘴角含笑,掌心还带着余温。
“没想到苏先生年纪轻轻,对国学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解。”
她走到苏俊毅身旁,竖起拇指,语气真诚。
这话一出,黑豹几人顿时傻了眼。
在他们印象里,奉京表演学院这种地方,校长该是讲台词、抠形体、盯排练的,怎么还会信这些?
毕竟孔夫子都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转念一想,他们又都明白了——
今早苏俊毅刚给学校捐了一千万花国币,直接刷新校史捐赠纪录。
要说谭美林这是纯粹捧场,他们还真不信。
其实谭美林年纪不算大,但能在奉京表演学院坐稳副校长这把交椅,绝非侥幸。
副校长听着虚,实则满身担子:校长忙着出席各种大会小会,里里外外的杂事,全压在她肩上。
这些年下来,她练就一双慧眼,一眼就能看出谁在琢磨什么。
见黑豹几人神色异样,她笑了笑,主动开口:
“苏先生,学校虽没开国学课,但我私下一直深耕这一块。”
“在我眼里,国学不是故纸堆里的老古董,而是咱华夏人立身行事的根脉。
洋技术再亮眼,也不能把根拔了去栽别人的树。”
这话一落,黑豹几人心里那点疑云,霎时烟消云散。
句句实在,字字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谭校长也钻研国学?”
苏俊毅略显意外,脱口问道。
这些年,他在国学上下过苦功,不然当年也不会成为普金的启蒙引路人,更不会送他整套线装《四库》。
可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今天听谭美林寥寥数语,直击要害,他心里一下热了起来。
“不瞒苏先生,我本就是国学教授,后来才转做行政。”
谭美林笑着答道。
国学教授?
苏俊毅微微一怔。
他记得清清楚楚——奉京表演学院,似乎压根没设国学专业。
谭美林像是早料到他心头所想,温和补了一句:
“学校前身是奉京高等师范大学,当年国学可是王牌专业。
只是后来院系调整,慢慢淡出了而已。”
“原来如此。”
苏俊毅听完谭美林这番话,轻轻颔首,心头豁然开朗。
久违的共鸣感涌上来,他顺势就抛出了心里盘桓已久的疑问——
“谭校长这些年深耕国学,可有什么独到的体悟?”
“苏先生,还是叫我谭副校长吧。”她笑着摆摆手,语气轻快,“老这么喊我,万一被校长听见,怕是要打趣我僭越了。”
“国学这门学问,浩如烟海,我琢磨了半辈子,也讲了半辈子,但真要说起来,不过刚摸到门槛,顶多算个启蒙阶段的学生罢了。”
“学生?谭副校长太谦了。”苏俊毅朗声一笑,笑意未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
他清楚得很——眼前这位,曾是正经高校里执鞭授业的国学教授,科班出身、功底扎实;而自己,不过是后来闯入此道的“野路子”,靠的是实打实的磕碰与琢磨。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良师难遇,错过一瞬,便是终生遗憾。”
他朝谭美林温和一笑,语气诚恳:“想请您拨冗,指点一二。不知您今晚可有空闲?”
谭美林此前绕了那么大一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热又急,可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
“既然苏先生兴致浓,那我自然奉陪到底。”
她抬手朝不远处的凉亭示意:“不如咱们去那儿坐坐?清风徐来,正好谈得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