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那套说辞,不过是临时搭的台阶。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商圈,而在万里之外几个庞然大物般的帝国中枢。
他孤身一人,已与那些阴影中的力量周旋多年,其中惊险,不足为外人道。
区区几个杀手、几支旧枪,远不足以让他心生惧意。
可他不能不顾全校师生的安危。
一旦演讲现场突发刺杀,混乱之中,谁都可能成为无妄之灾的牺牲品。
刘启超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显得刻意,苏俊毅只得退让一步:“刘主任,要不这样——我中午实在抽不开身,今晚改用线上直播的方式,跟同学们面对面交流,行不行?”
彼时网络技术尚未铺开视频洪流,但语音通话早已稳定成熟,国内主流平台均支持实时连线授课。
“这倒是个办法。”谭美林率先应声,语气轻快,“我们正琢磨怎么给您排课呢,既然晚上方便,那就这么定了!”
见她点头,刘启超也笑着补了一句:“苏先生,今晚可别放我们鸽子啊!”
“一言为定。”
……
敲定授课时间后,苏俊毅一行起身告辞。
谭美林本想邀他去办公室小坐,沏壶清茶缓缓神,却被他婉言谢绝。
自食堂风波起,他就认定——奉京表演学院已不再安全。
杀手目标明确,是他本人;为保全校师生万全,他必须速离。
向校领导一一拱手作别后,众人快步登上面包车。
车轮驶出校门那一刻,苏俊毅才真正松了口气。
全程沉默,无人多语。
一个半小时后,黑豹稳稳将车停在烂尾楼前。
苏俊毅刚下车,便立刻拨通谭美林电话。
名义上商量晚课主题,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试探:他走之后,校园里是否风平浪静?
所幸,最坏的猜想并未成真。
“谭副校长,今晚我想给孩子们讲讲国学,您看合适吗?”
“讲国学?”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
很快,谭美林反应过来,声音里透出几分惊喜:“我们奉京表演学院别的不缺,就缺这份国学底蕴!苏先生肯来讲这个,真是雪中送炭啊!”
见她欣然应允,苏俊毅也没再多绕弯子,客套两句,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因为白雪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苏俊毅身侧,谭美林副校长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一字不漏全落进了她耳中。
“苏大哥,真没看出来,你对国学还有这么深的造诣?”
白雪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意外,像发现了一本被尘封多年却突然翻开的古籍。
苏俊毅朗声一笑,眉梢微扬:“咱们早前聊了那么多回‘命理’‘五行’‘干支’,你倒好,全当耳边风吹过去了?”
“我们聊过国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眨眨眼,一脸茫然。
“八字推演不算国学?——它可扎扎实实根植于阴阳流转、五行生克的土壤里。”苏俊毅神色认真,语调沉稳,“华夏传统学问,向来分作五脉:山、医、命、相、卜。”
“‘山’是道家炼养之术,‘医’是岐黄济世之道,‘命’即四柱八字的推演之法,‘相’涵盖面相手相观气之术,‘卜’则是龟甲蓍草、铜钱卦象的占断之学。”
白雪听完,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恍然的光。
原来她一直把八字当成街头巷尾的玄虚话本,压根没想过,它竟和针灸汤药一样,同出一脉、共用一套逻辑骨架。
苏俊毅目光一扫,便知她心头正翻腾着什么,顺势接道:
“中医讲‘肺属金,脾属土,肝属木’,五脏对应五行,气血随四季流转——这不正是阴阳五行最鲜活的注脚?”
白雪听着,心头一震,仿佛推开一扇旧门,门后不是晦涩典籍,而是一整片枝繁叶茂的学问森林。
单是一个“五行”,就能长出中医、命理、风水、节气、食疗……无数条粗壮枝干!
可惊叹未散,她眉头又悄然蹙起,冒出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问题:
“苏大哥,你该不会真打算在奉京表演学院的课堂上教学生排八字吧?这……会不会太敏感?”
她之所以脱口而出,是担心那些刚脱掉校服、还带着青涩气息的大学生,乍一听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容易误读成“封建残余”或“江湖把戏”。
苏俊毅何等敏锐,她话音未落,他已听懂弦外之音。稍一停顿,他笑着摆摆手:
“哪有什么合不合适?我又不是挂名教授,只是临时搭把手罢了。”
“学术园地本就该容得下不同声音——没有争鸣,哪来的百花齐放?”
白雪听了,抿嘴一笑,默默点头。
因苏俊毅当晚要在奉京表演学院开线上讲座,陈彦斌特地驱车十几公里进城,专程买回一台二十寸的笔记本电脑。
晚饭匆匆扒了几口,苏俊毅便登录进谭美林副校长提供的授课平台。
此时,时针刚滑过七点半。
学生们刚放下餐盘,便如潮水般涌进虚拟教室——屏幕右下角人数飞涨,瞬间破万。
“苏先生好!”
“老师晚上好!”
刚一上线,弹幕便如春雪纷扬,密密麻麻扑满整个界面。
苏俊毅原以为这个时代的网络技术尚显稚嫩,可当他看见奉京表演学院自建的直播系统竟能稳稳承载上万名学生实时互动时,不由得怔住了。
“看来硬件或许不算顶尖,但架网铺路的功夫,真是一点没退步啊!”他心底暗叹。
毕竟,花国人修桥铺路、搭网建云的本事,向来刻在骨子里——这事落在数字世界,反倒显得格外顺理成章。
他迅速平复心绪,指尖敲击键盘,向弹幕区发去一条问候。
霎时间,直播间活了过来,像一锅被猛火催沸的清水——
“苏先生,您捐的图书角我们都用上了!以后我也想做您这样的人!”
“今晚讲啥?剧本创作还是人物塑造?”
“我是喜剧08班孟祥子!求内推!求实习!求看我小品!”
……
弹幕如暴雨倾泻,密得几乎遮住课件标题。
那台二十寸的屏幕,纵比寻常宽大许多,也很快被刷得只剩零星字缝。
苏俊毅盯着滚动条疯狂上蹿的留言,越看越费劲,最后干脆辨不清谁问了什么、谁又在喊什么。
正焦头烂额之际,手机轻震一下——谭美林副校长发来一条短信,干净利落:
“苏先生,请开启麦克风讲话。”
苏俊毅略一错愕,随即抬手点开麦克风开关。
“喂,大家能听见吗?”
声音透过耳机传入千万只耳朵,整个直播间猛地安静半秒,旋即炸开一片欢呼浪潮——
“听到了!!”
“这声音也太苏了吧!!”
“每天晚八点蹲守!求别断更!”
“苏老师……您有对象了吗?”
……
弹幕再度沸腾,热浪翻涌。
苏俊毅扫过那些跳动的文字,忍不住摇头失笑。
竟真有小姑娘红着脸表白,说想当他女朋友?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
生理年龄虽与他们相仿,心里却早已历尽千帆;爱人就在身边,几个女儿也常围着他撒娇打闹。
这份安稳,他珍之重之,再不想也无需另寻。
另一边,谭美林副校长正倚在办公室窗边,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划着平板上的实时弹幕。
她看着那些稚气未脱的提问与俏皮话,嘴角始终噙着温润笑意。
少年人情窦初开,言语间带点莽撞与羞怯,何尝不是青春最本真的质地?
她从不苛责,只觉可爱。
可爱归可爱——今晚的课,还得稳稳当当地讲下去。
想到这儿,谭美林干脆点开了管理员权限,一把拽过麦克风,准备刹住这股浮躁劲儿。
“同学们,先停一停——今天苏先生特意抽出时间来给大家开课,机会难得,咱们得拿出点精气神来!”
话音未落,原本闹哄哄的直播间,上万名学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霎时间鸦雀无声。
趁着这阵短暂的安静,苏俊毅迅速在脑子里捋清了思路,理顺了脉络。
等谭美林副校长一关麦,他便不疾不徐地开口:
“晚上好,同学们。能站在这里和大家面对面交流,我挺荣幸。”
“奉京表演学院的实力,在整个花国都排得上号;而你们,未来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就是镜头背后的掌舵人——个个都是扛得起担子的人。”
他略作停顿,目光仿佛穿透屏幕,落进每个人眼里。
“所以今晚,我想和大家聊一个扎扎实实的问题。”
这话刚出口,弹幕区猛地一滞——上万人齐刷刷愣住。
没人猜得到,这位素来沉稳的前辈,到底要抛出什么话题。
就在大家屏息琢磨时,苏俊毅声音一沉,缓缓道:
“我想问的是:如果真想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栋梁,你觉得自己最缺哪块骨头?”
话音刚落,评论区瞬间炸开——五花八门的答案争先恐后往上蹦:有人敲“基本功”,有人打“抗压能力”,还有人飞快输入“情商”“共情力”“临场反应”……
“大家说得都很实在,专业底子、心理韧劲、沟通分寸,确实样样关键。”
苏俊毅没急着往下讲,而是先轻轻收住,再稳稳推开今晚真正的门:
“但在我眼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刻进骨子里的底气——那就是对咱们自己文化的理解与认同。所以今晚,咱们就聊聊国学。”
这话一出,满屏又是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