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吁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陈彦斌眼尖,立刻凑近:“老大,谁惹您不痛快了?怎么叹起气来?”
“没人惹我。”苏俊毅摇摇头,“是我自己跟自己较劲。”
“跟自己较劲?”陈彦斌一愣。
不等他追问,苏俊毅已开口:“总觉得时间像沙漏,攥得越紧,流得越快。想干点实在的,可手伸出去,又不知该抓哪一把——一晃神,日子就溜走了。”
黑豹听着,眉峰骤然压低:“苏先生,您放心不下免费医院,我懂。可现在暗处盯梢的人太多,咱们每一步都得踩稳了再落脚……”
他以为苏俊毅话里藏刺,是在怨他管得太死,急忙补救。
谁知这话刚落地,陈彦斌“腾”地坐直了:“踩稳?踩到啥时候才算稳?您看看老大这脸色,都快熬成霜打茄子了!要不是您天天锁着他,能闷成这样?”
“苏大哥!黑豹!你们怎么全挤这儿来了?”
清亮的声音从背后切进来。
陈彦斌猛回头——白雪拎着帆布包,额角沁汗,发丝微乱,正站在台阶上喘气。
“白雪?你咋找到这儿的?”他脱口而出。
“还问我?”她把包往地上一蹾,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我一睁眼,家里静得吓人——连根头发丝都没剩!我还以为……以为你们全栽了,连尸体都没留全!”
她跑遍烂尾楼废墟,没瞅见半点血迹、半块碎玻璃,才咬牙顺着主干道一路狂奔过来。
“没杀手,也没牺牲。”苏俊毅站起身,朝她招手,嘴角浮起一点温和的弧度,“我们来取个货。”
“取货?”白雪狐疑地眨眨眼,却还是快步走过去。
“给黑豹订的机械臂,今天到站。”苏俊毅言简意赅,说完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本来打算开个短会,你正好赶上了——咱们这就开始。”
“开啥会?”白雪刚问出口。
“这阵子走得磕磕绊绊。”苏俊毅揉了揉眉心,声音沉下来,“尤其是免费医院,卡在半道上不上不下。我想捋一捋:前面踩过哪些坑,后面该怎么破局。”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交错几回,空气静了一瞬。
大彪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苏先生,我来得晚,前面的事没赶上,那我先说说往后——”
“往后路子怎么走?明摆着两条:先落地免费医院,再孵化传媒公司——这事根本不用掰开揉碎讲。”
大彪话音刚落,陈彦斌几人不约而同地蹙起眉梢。
“这话等于没说啊!”陈彦斌压低声音嘀咕,“咱们专程从港岛飞来京城,图的不就是把这两桩事真正推起来?”
声音虽轻,可离得近,苏俊毅听得一清二楚。
他斜睨陈彦斌一眼,语气沉了几分:“既然是碰头会,就该让每个人亮观点。大彪讲的是实情,你底下嘀咕什么?”
“不是……我不是质疑大彪……”
见苏俊毅面色发沉,陈彦斌立刻收了声,忙接道:“只是眼下这两件事,卡点不少。真要硬推,怕是容易撞墙——得先把绊脚石挪开才行。”
苏俊毅原以为他憋着什么妙招,结果听来听去还是泛泛而谈,索性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白雪。
“苏大哥,我倒觉得,步子得踩实、节奏得拿稳,不能贪快。”
喊完这句,白雪顿了顿,直奔要害:“当务之急,还是免费医院的事。”
“郭纯露一天不到岗,医院就一天挂不上号、开不了诊——咱们总不能干等着!”
“他不来,咱们先请位靠得住的老中医顶上。等他哪天想通了、愿意出山,再亲自迎回来,也不迟。”
苏俊毅听完,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略一琢磨,点头道:“有道理。”
随即问她:“那临时请的人,非得是国医圣手级别?”
“不必。”白雪答得干脆,“普通老中医足矣。常见病、慢性病,经验够、心术正,效果差不了多少。”
“郭老迟早会来,眼前先稳住局面,别让筹备期空转。”
苏俊毅颔首,神色松动了些。
干哪行都讲究根基牢、架构全。
医院一旦挂牌,边运转边补缺,再溯本求源夯实专业能力,最后向外延展业务——
这样虽不敢打包票一定成,但至少能省下大把反复折腾的时间!
“行,白雪这个思路,我认。”
赞许完,他目光一扫,落在陈彦斌几人身上:“你们呢?有啥想法?”
“我赞成白雪,但得掐紧时间。”黑豹第一个开口。
这话出口,毫不意外——他本就是苏俊毅的贴身护卫,凡事本能先掂量风险。
苏俊毅没多问,只将视线重新投向陈彦斌。
这回不等催问,陈彦斌已主动开口:
“老大,白雪的主意方向没错,可落地起来,恐怕没那么顺。”
“哦?找个老中医,难在哪?”白雪扬眉追问。
“找人容易,难在‘信得过’三个字。”陈彦斌正色解释,“奉京这家医院,必须由我们亲手挑人——得筛清底细,防着有人混进来当钉子。”
“万一来路不明,哪怕医术再好,也不敢用。”
“况且苏先生总不能满城贴告示招人吧?奉京暗处未必干净,靠谱的老中医又凤毛麟角……这么一拖再拖,反而更耗时。”
苏俊毅眉头一拧,沉默片刻。
确实,白雪的提议听着利落,可陈彦斌点出的软肋,恰恰是实打实的暗礁——刚才自己竟忽略了。
“那你说,眼下怎么破局?”
陈彦斌见他语气发紧,忙缓声道:“老大,这事急不得,得攒劲儿、等火候。”
“少讲虚的。”苏俊毅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劝诫!”
陈彦斌喉结一滚,哑了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
“……中医部领头人,不如从咱们熟识的人里挑。港岛那批医护,还有不少人没返程,里头未必没合适的人选。”
苏俊毅听完,眼皮一掀,瞥了他一眼:“有主意,怎么不早讲?”
陈彦斌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其实不是藏拙,而是这念头,真是在苏俊毅逼问那一瞬才撞进他脑子里的。
苏俊毅没再追问,转而看向白雪和黑豹:“你们怎么看?”
“没意见。”三人齐声应道。
他们初来乍到,对苏俊毅在港岛的布局并不清楚——若早知道那边还留着一支医疗班底,这法子怕是早就有人提了。
众人意见一致,苏俊毅便开始盘算:谁最稳当、最扛事?
正低头思量间,陈彦斌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嗓音道:
“对了,港岛有个魏广源,医术扎实,祖籍好像就是奉京。”
“立刻联系龙腾商会,让张会长亲自带队,把魏广源的底细彻查到底——人品、医德、过往履历,一样不能漏。真没问题,马上启用,现在就办!”
直升机落地还有小半个钟头,苏俊毅清楚龙腾商会的节奏: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他话音刚落,陈彦斌已转身掏出手机,指尖利落地拨通一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张会长吗?是这样——苏先生有急令……”
陈彦斌语速干脆,三两句就把意思拎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张会长一听是苏俊毅点名,呼吸都顿了半拍,当场拍板:“马上落实!”
才过十分钟,手机就震了起来。
“陈经理,人已接到商会,就在会议室候着。苏先生若方便,随时可以面谈。”
陈彦斌一怔,差点没拿稳手机。
打死他也想不到,十分钟——郊区那片荒坡上魏广源的老宅,离商会足足十几里,连打车都得绕两道弯,张会长竟真把人囫囵接来了?
难不成真调了直升机?
愣神只是一瞬,他迅速把手机递过去:“老大,人到了,张会长请您直接问话。”
苏俊毅伸手接过,扫了眼来电显示,自然地贴到耳边。
他对这效率毫不意外——毕竟如今龙腾商会账本在他手上,公章在他抽屉里,连会长任免权,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张会长战战兢兢,背后那些挂名的名誉会长更不敢喘大气。谁不知道,苏俊毅但凡皱下眉,明天董事会椅子就可能换人坐。
电话一通,苏俊毅只低低“喂”了一声。
那边立马响起一道恭谨又热络的声音:“苏先生好!我是魏广源,您尽管吩咐!”
魏广源语气太殷切,倒让苏俊毅微微挑了下眉。
不是都说老中医脾气硬、架子大?怎么这位倒像捧着圣旨来的?
“魏广源?”他开门见山,“我在奉京筹了一家免费医院,中医部缺个主心骨。你来牵头,怎么样?”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食宿全包,任务落地后,另有厚谢。”
魏广源声音顿时拔高半度:“苏先生言重了!能替您做事,是晚辈几世修来的福分,哪还敢提什么报酬!”
苏俊毅听着,轻轻颔首。
“行,后续安排,你跟张会长细聊。”
几句交代完,他利落挂断,把手机还给陈彦斌,长舒一口气。
“呼——中医组组长,总算定下来了!这下医院就能踩着点开张了!”
话音未落,白雪悄然凑近,声音轻却沉:“苏大哥,我刚想起件事——三角洲那边,您的人一天扫平所有盘踞势力……真不怕引火烧身?”
苏俊毅刚舒展的眉心,瞬间拧紧。
没错。
三角洲从来不是法外之地,而是各方默许的“灰色十字路口”:灯塔国的情报站、阿三国的走私网、欧罗巴的黑市实验室……全在这片滩涂上各自划界、互不侵扰。
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不动彼此的奶酪,再野的火也烧不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