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这人确有两把刷子。
商场上嗅觉灵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寻常人三五年摸不透的门道,他一眼就能抓到七寸。
可苏俊毅偏偏看他不顺眼——嫌他嘴太滑,话太多,像抹了蜜的油纸包,裹着三分真意,七分虚火。
苏俊毅信奉的是实打实的砖瓦,不是花里胡哨的彩绘。
“苏先生,菜都齐了,咱们这就动身?”黑豹适时开口。
苏俊毅略一错愕——这人先前可把“禁足令”挂在嘴边,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哪里知道,黑豹心里早盘好了局:事已至此,拦不住不如抢时间——先踩点、布眼、埋线,把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
而苏俊毅也早憋不住了。
哪怕外面危机四伏,他也宁愿迎着风走一遭,总好过在水泥壳子里慢慢发霉。
“走。”
一声令下,陈彦斌和小美麻利地捆好食材,白雪一马当先领路,三人快步下了楼。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黑豹和大彪才一左一右贴上来,护着苏俊毅缓步跟出。
“至于么?绷得跟上弦的弓似的……”
苏俊毅侧身避开两人过于贴近的臂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在他心里,那栋灰扑扑的烂尾楼,才是他们真正能喘口气的地盘。
眼下连烂尾楼的地界都还没踏出去,至于绷成这样吗?
“苏先生,慢点走,稳当才是真功夫。”
黑豹一见苏俊毅步子松懈、眼神放空,立马出声提醒。
这话他早不知说了多少回,字字句句都快刻进骨头里了。
可苏俊毅依旧不以为然。
荒郊野岭,人烟稀少,连只野狗都难撞见,哪来的无辜百姓?就算真有危险,也波及不到旁人。
苏俊毅刚踏下楼梯,白雪就轻快地凑了过来。
今儿天公作美,终于挣脱了连日阴雨的缠绕,阳光劈开云层,直直洒在身上,暖得人骨头缝都松快。
连带她的心情也像被风拂过的湖面,粼粼泛着光。
“苏大哥!”她蹦跳着站定,眼睛亮晶晶的,“我琢磨命理也小半年了,你老实说——我现在算入门没?”
“入门?”苏俊毅一怔,嘴角微扬。
略一思忖,他才慢悠悠道:“糊弄门外汉,绰绰有余;遇上行家,三句话就得露馅。”
“就只能糊弄外行?”白雪立刻撅起嘴,小脸皱成一团。
她自认学得挺扎实,虽时间不长,可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命理哪有那么玄?该记的我都记了,该练的我也练了,怎么还上不了台面?”
“因为你没摸到根儿。”苏俊毅笑着摇头,“八字也好,面相也罢,全是从《易经》里长出来的枝杈。”
“想把命理嚼透,不啃《易经》,永远是隔靴搔痒。”
“啊?还得啃《易经》?”
一听还要深挖,白雪顿时蔫了半截。
她好奇心旺盛,却偏偏最怕坐冷板凳。
之前苏俊毅送过她一本薄册,纸页不过几十张,她翻了半个月,连三分之一都没啃完。
不是没时间,是心不在焉——书摊开,人走神,字句全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苏俊毅看在眼里,却一句催促的话也没说。
他比谁都清楚:硬拽着牛鼻子往前赶,牛不走,只会把绳子扯断。
在他从前那个年代,流行什么“一万小时定律”——说只要熬够一万小时,谁都能成专家。
苏俊毅不否认时间的力量,但他更信另一句老话:心不到,时再久也是白费。
被动灌,不如主动钻;硬塞十斤米,不如自己舀一碗饭香。
正因如此,他从不逼白雪。
非但不逼,还常拉她去疯——摘野果、追山雀、蹲溪边打水漂。
“不想学,就不学。今儿天好,咱们先撒欢儿,等哪天玩够了,脑子自然就转过弯来了。”
这话出口,白雪脸上却没浮起笑意。
她心里其实烫着一团火,渴知识,盼成长,只是容不得半点逼迫。
相处这么久,她一个撇嘴、一次叹气、甚至睫毛垂下的弧度,苏俊毅都读得明白。
见她眉尖微蹙,他便顺势坐下,拍了拍身边空位:“别拧着,玩就痛快玩,学就踏实学——两张皮硬捏一块儿,反倒哪样都做不好。”
他自己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懂那种想抓又怕抓空的焦灼。
共情这东西,比道理更管用。
白雪听了,胸口那股闷气果然散开了些。
“行!听你的——先玩个尽兴!”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陈彦斌那边跑去,撸起袖子就帮忙拾掇食材。
野外聚餐,烧烤最提神。虽没羊肉串那样的讲究,但一只叫花鸡,照样能香得人直流口水。
她利落地拔完鸡毛,转身就往田埂边走:“黑豹哥,帮我盯紧苏大哥,我去溪边寻几片新鲜荷叶!”
人刚起身,胳膊却被黑豹一把扣住。
“随便扯片大树叶裹一裹得了,犯得着专跑一趟?”
白雪眉头一跳,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叫花鸡离了荷叶,就像茶没了山泉——味儿全歪了。”
她非要找荷叶,不是较劲,是想让这顿饭热热闹闹、妥妥帖帖。
“今天这鸡,必须用荷叶包!”
见她寸步不让,黑豹也沉下了脸。
对他而言,这场聚会可有可无,他只盯一件事:苏俊毅毫发无损。
白雪早摸透他脾性——木头疙瘩一块,讲浪漫?不如讲天气。
她懒得争,只回头对大彪匆匆交代两句,转身就朝远处水田走去。
“随她去吧。”
黑豹刚抬脚要追,苏俊毅伸手拦住,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青石。
“天天窝在烂尾楼里,人都快锈住了。难得松口气,你还掐着脖子不让人喘?”
黑豹喉结一动,眉头锁得更紧:“苏先生,别人不懂,您还不懂?我拦她,图的不是热闹,是您的安危……”
“我懂。可弓拉太满,弦迟早崩;人绷太久,心也会哑。”苏俊毅打断他,目光清亮,“缓一缓,不是退,是为走得更远。”
听完苏俊毅和黑豹的交锋,陈彦斌立刻接上话茬,语气里裹着一股压了许久的躁意:“我们老大说得在理!绷得太紧,骨头都生锈了——天天窝在那栋半拉子楼里,不用等杀手上门,自己先闷出神经衰弱!”
“再说了,咱们离烂尾楼就隔两条街,这还信不过?”
“你倒好,天天溜出去透气,可曾想过屋里头的人喘气都费劲?”
这段时间,陈彦斌心里早攒了一把火,黑豹这会儿撞上枪口,他索性掀开盖子,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黑豹却没动怒。
他懂——真懂。那点憋屈、焦灼、连呼吸都发沉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可懂归懂,肩上的担子太沉:魏老亲口交代的任务,不是走个过场,是拿命托付的事。
要是苏俊毅出了岔子,他连回奉京见魏老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盯得紧,锁得严,不是冷血,是不敢赌。
自由被攥在手里揉搓的滋味,黑豹自己也尝过。正因如此,陈彦斌那几句呛人的话,他只当是风过耳,眼皮一抬,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转身就走,半个字没留。
等黑豹背影消失在拐角,小美才凑近苏俊毅,压低声音:“苏先生,他平时一直这么拘着您?这也太不讲情理了吧!”
“他是按规矩办事。”苏俊毅摇头,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拆解给她听。
小美听着,慢慢敛了笑意,轻轻点头。
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她却忽地眼睛一亮:“难怪您非坐直升机来奉京……原来城里真有那么多杀手?”
“你怕了?”苏俊毅故意扬起眉梢,打趣道。
“怕?”小美一怔,随即笑出声,“我连台风天都敢单飞穿云层,还怕几个藏头露尾的?”
“真不怕?”苏俊毅脸一沉,声音也沉下去,“小美,这不是逞强的事。你怕,就直说。怕了不丢人,我马上让龙腾商会换人。”
小美却挺直了背,目光清亮:“苏先生,您是不是把我看扁了?这点风浪,还掀不翻我的座舱。”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下来,却更沉:“您知道吗?我十二岁那年,高烧抽搐送进icu,心电图差点变直线——那时候我都咬着牙没哭一声。”
“离死只差一口气?”
苏俊毅心头微震。
张会长早把小美的档案发来过:家境优渥,父母一个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一个是金牌刑辩律师,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
可这话一出口,反倒让他起了疑——一个连生活褶皱都没怎么见过的人,真能直面生死一线?
可直升机驾驶员这行当,靠的从来不是花架子。心理抗压、临场决断、冷静阈值……样样得硬。小美绝不是摆设。
察觉到苏俊毅眼里的犹疑,小美眨眨眼,笑了:“您猜对了——那次过敏休克,护士说我嘴唇发紫,瞳孔都开始散了。”
苏俊毅一时语塞。
果然。
小美哪是什么传奇人物,就是个被宠大的、有点倔又有点憨的姑娘。
父母双强,一个救人于生死之间,一个护人在律法边缘,家里连空气都透着股笃定劲儿。她长在这份安稳里,自然觉得天塌下来也能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