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看过。”
叶风写：“怎么样？”
姜璃写：“第一遍没太看懂，第二遍觉得有点懂了，第三遍觉得其实没懂。”
叶风笑了。
他写道：“就是这种感觉。有些书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感受的。默尔索在沙滩上杀死阿拉伯人的那一幕，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太刺眼了。这种荒诞感，不是理性能够理解的。”
姜璃认真地看了这段话，然后写道：“你对每本书都这样认真吗？”
叶风写：“遇到值得的书就认真。”
姜璃写：“什么样算值得？”
叶风写：“能让我产生‘想找人聊聊这本书’的冲动的，就算值得。”
姜璃的笔顿了一下。
她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小小的“哦”字。
那个“哦”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但叶风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哦”，还看到姜璃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在想，他今天找她聊书？
她是不是在想，她是他想聊的人？
叶风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
他发现自己在姜璃面前，就像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初学者。
那些在别人面前的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的谨慎。
一个人在乎什么，就会在这个人面前变得笨拙。
因为太想做好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太怕失去了，反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道：“你呢？你最近在看什么？”
姜璃写：“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
叶风写：“《小径分岔的花园》？”
姜璃写：“嗯，还有《通天塔图书馆》。”
叶风写：“博尔赫斯是个疯子。”
姜璃写：“为什么这么说？”
叶风写：“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宇宙，而且他随时可以把那个宇宙拿出来给你看。但你看完之后会发现，你看到的只是他脑子的万分之一，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宇宙还藏在那里，等着你下次再去看。”
姜璃认真地看了这段话，然后在“疯子”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道：“他不是疯子，他是天才。”
叶风写：“天才和疯子有时候是一回事。”
姜璃写：“那你是天才还是疯子？”
叶风想了想，写：“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姜璃看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她写道：“你才不普通。”
叶风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他才不普通。
她说他才不普通。
她为什么觉得他不普通？
是因为昨天的发言？还是因为刚才对晏殊词的分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问，但又觉得问了就太刻意了。
于是他写道：“你也不普通。”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姜璃低头看着这四个字，看着“你也不普通”，看着那个句号。
她的手在纸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回。
然后她写道：“我哪里不普通？”
叶风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姜璃这一刻的样子特别可爱。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普通，明明知道自己的容貌气质在这个学校里是独一份的，但她还是问“我哪里不普通”。
不是装傻，不是明知故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信。
不，不是不自信。
是不确定。
她不确定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确定他说的“不普通”，是指什么。
她想知道，她想听他说。
但她说不出“你觉得我怎么样”这种话，所以只能拐个弯，问“我哪里不普通”。
叶风在纸上写道：“哪里都不普通。”
姜璃看了，耳尖又红了。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哼。”
就一个“哼”字，但那个“哼”里面有嗔，有羞，有一点点被夸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手足无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叶风看着那个“哼”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怎么这么可爱呢？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哼”字可以这么可爱。
不，不是“哼”字可爱，是写这个字的人可爱。
同样的字，不同的人写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别人写“哼”，是生气，是不屑，是无语。
姜璃写“哼”，是撒娇，是害羞，是“我其实很开心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很开心”。
叶风忍着笑，在她的“哼”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姜璃看到那个笑脸，嘴角再也压不住了。
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甜甜的、像是偷吃了蜜糖一样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很甜。
像是一颗小小的糖果，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顺着某条看不见的通道，一直甜到心里。
叶风看到了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不，漏了两拍。
因为他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真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偶尔偷偷看对方一眼，偶尔目光交汇，然后迅速移开。
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步伐轻缓，节奏默契，谁也不踩谁的脚，谁也不会跟不上谁的节奏。
因为不需要音乐。
他们的心跳就是最好的节拍器。
课堂上。
女教授讲到了晏殊的为人。
“晏殊这个人，在政治上不算特别成功，但在为人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教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他一生坎坷，多次被贬，但他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暴自弃。
他在被贬到外地的时候，依然认真地做他该做的事情，办学堂，修水利，教化百姓。”
“他有一句名言，‘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表面上看是在写景，实际上是在写他的人生观。
花落是无可奈何的，燕归是似曾相识的，这里面有一种平衡，有一种智慧。失去的东西就失去了，但总会有新的东西来填补。”
“他不是在教我们麻木，而是在教我们接受。接受失去，接受变化，接受生活本来的样子。
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依然热爱生活，依然认真地活着。”
教授讲完这一段，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叶风听着教授的话，若有所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失去的东西就失去了，但总会有新的东西来填补。
他失去过什么吗？
他失去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