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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铁轨

    那年秋天,镇上开始修路了。不是修石板路,是修铁路。从县城通到山里,要拉煤。铁轨从镇西铺过来,穿过庄稼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街上的人议论纷纷,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赵德厚不信,说火车来了,菜卖给谁?山里人自己就来卖了。大山说火车来了,铁铺的生意更好,山里人出来方便,打农具的人更多。洛青州没说话,站在铁铺门口,看着测绘队扛着仪器从街那头走过来,又走过去。


    铁路路基离铁铺不远,不到半里地。施工队在地里搭了帐篷,挖土方,铺石子,钉枕木。石头每天跑去看,看蒸汽挖掘机挖土,看工人们抬铁轨,看铺石子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大山叫他别去,工地危险,他不听。永恩骂了几回,石头嘴上答应,趁大人不注意又溜了。


    一天傍晚,石头满脸是灰跑回来,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爷爷,他们铺铁轨了!我能摸吗?”


    “不能摸。铁轨有电。”


    “还没通电呢。”


    “那也不能摸。太滑,摔了。”


    石头撅着嘴,跑去找大山。大山给他做了一把铁皮小火车,放在地上推,车轮子不转。石头说不好玩,扔在一边。


    洛青州捡起小火车,看了看,拿进铁铺改造了一下。加了轮轴,加了弹簧,推起来轮子能转了。石头接过去,推着满街跑,嘴里呜呜叫。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石头跑。


    “这孩子,将来想开火车。”她说。


    “开火车好。跑得远。”洛青州说。


    “你以前也跑得远。跑够了,就不跑了。”


    洛青州没说话。他以前跑了二十年,跑够了。石头还没跑过,想跑。跑够了再说。


    铁路修了几个月,铺到山脚。开始试车了,一辆小火车头喘着粗气,拖着几节平板车,轰隆隆从镇西开过来。石头第一次看见真的火车,站在铁铺门口,张着嘴,忘了捂耳朵。


    汽笛一响,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赵德厚拄着拐棍,颤巍巍走到街中间,看着火车从眼前开过去。车轮碾着铁轨,哐当哐当,震得地面发颤。


    “好家伙。”赵德厚说。


    洛青州站在铁铺门口,看着火车走远。他想起了什么,没说出来。


    火车正式通车那天,镇上放了鞭炮。施工队走了,留下几个养路工。火车站设在镇西,一间小房子,一块水泥站台,每天早晚各一班客车,货车不定时。


    大山去镇上买铁料,不坐马车了,改坐火车。他回来说,火车快,稳当,就是挤。二蛋说下次带他去,大山说你自己去,站台太远,走着累。


    洛青州没坐过火车。他走了二十年,靠的是两条腿。现在火车从家门口过,他一次也没上去过。


    一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天津洛安”。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天津到镇上的,日期是三天后。还有一张纸条:“我带洛安来看看你们。”


    永恩拿着火车票,翻过来看。“他们要来?”


    “嗯。”


    “你高兴吗?”


    洛青州没回答。他把火车票揣进口袋,去铁铺打铁。


    三天后,洛安从天津来了。他一个人,没带于秀兰。她走了。他提着一只皮箱,从火车站走过来,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铁铺。大山看见他,喊了一声:“洛安来了!”洛青州放下锤子,走出铁铺。


    洛安放下皮箱,从里面拿出两瓶酒、一盒点心、一包茶叶。他把东西放在砧上,在凳子上坐下。


    “火车慢,晃了好几个小时。”他擦了擦汗。


    “怎么不坐汽车?”大山问。


    “火车便宜。”


    洛青州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放在桌上。


    “这次来,有两件事。第一,想给洛永年立个碑。他葬在哪?我想去看看。第二,想跟你商量,要不要把天津那房子卖了,钱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不要。”洛青州说。


    “你爹留给你的。”


    “留给你了。”


    洛安没再争。他从皮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洛青州。照片上是洛永年的坟,土坟,长满了草,没有碑。洛安说,他前几年找了好几个村子,才找到。


    “你爹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我,说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铁铺的方向。”


    洛青州看着照片。山坡,黄土,杂草,看不见铁铺。但他知道,铁铺在哪个方向。


    “我去看看。”他说。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带着石头,大山赶着牛车,拉着洛安,去了洛永年的坟。石头第一次上坟,不知道要做什么,蹲在坟前拔草。大山把坟头的草拔干净,培了新土。洛青州把带来的酒倒在坟前,又把点心掰碎了撒在土里。


    “爹,洛安来看你了。”他说。


    洛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碑,巴掌大,上面刻着“洛永年之墓”。他埋在坟头,又磕了三个头。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磕头。他不认识坟里的人,但知道那是他爷爷的爹。


    “爷爷,你爹长什么样?”


    “瘦,高,不爱说话。”


    “和你一样?”


    洛青州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了拍,站起来。


    “走吧。”


    大山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石头坐在车上,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


    洛安回天津后,寄来一封信。说他去找了于德水的坟,也立了一块碑,刻着“于德水之墓”。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墓碑前放着一双新布鞋,千层底,后跟紧,前掌宽。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秦蒹葭看见了,没问。她知道那是于德水的坟。


    石头又长大了一岁。他不再追鸡撵狗了,开始跟着大山学拉风箱。人还没有风箱高,站在凳子上拉,呼——哧,呼——哧。洛青州不让他拉,怕他胳膊拉伤了。石头不听,趁洛青州不在,偷偷拉。


    大山告状,洛青州说了石头几句。石头撅着嘴,跑去找秦蒹葭。


    “奶奶,爷爷不让我拉风箱。”


    “你还小。长大了再拉。”


    “我长大了。”石头挺起胸。


    秦蒹葭给他量了身高,在门框上刻了一道印。“你去年才这么高,今年高了这么多。明年更高。高了就能拉了。”


    石头看着门框上的刻印,不闹了。


    铁铺的生意又好了起来。铁路通了,山里人出来方便,来打农具的人更多了。十张砧不够用,洛青州又加了两张。大山当上了大师傅,二蛋和石头各带两个徒弟。小满管账,赵德厚坐在门口收钱。永恩帮秦蒹葭煮粥、洗碗、扫地。石头跑前跑后递工具。


    一天,一个陌生男人走进铁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刀、锤子、铲子,看了很久。


    “洛师傅在吗?”


    “在。”洛青州放下锤子。


    那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铁锤,旧的,柄磨得发亮,锤头锈迹斑斑。“这是于德水的锤子。他当年送给我爹的。我爹走了,让我还回来。”


    洛青州接过锤子,翻过来看。锤柄上刻着一个“于”字,和他那把刀上的字一样。他摸了摸锤头,锈得厉害。


    “你爹是谁?”


    “于德水的把兄弟。姓刘。”


    那人留下锤子,走了。洛青州把锤子挂在墙上,和那些刀并排。大山看着那把旧锤子。


    “师傅,这把锤子还能用吗?”


    “能。除除锈就行。”


    洛青州把锤头放在炉火里烧红,敲了敲,锈掉了,露出铁的本色。淬火,磨光,安上柄。锤头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他把锤子挂回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锤子、那些刀,并排。


    永恩从粥铺出来,站在墙前,看着那把锤子。


    “我爹的。”


    “嗯。”


    “他打过这把锤子吗?”


    “也许。”


    永恩伸出手,摸了摸锤柄上的“于”字。她没见过她爹打铁,没见过她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只见过他瘸着腿,挑着菜担子,走在街上。


    石头跑进来,拉着永恩的衣角。“妈,我饿了。”


    永恩低下头,看着石头。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她摸了摸石头的头。


    “走,喝粥去。”


    石头跟着她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那块怀表在石头手里,走了停,停了走,拧了无数次发条,还没坏。


    赵德厚老了,编不动筐了。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火车汽笛响,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大山说:“赵爷爷,你回屋歇着吧。”


    “不歇。外面热闹。”


    大山搬了一把凳子,让他靠着墙坐。赵德厚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菜摊前面,看了看今天的菜价。也不买,也不卖,就是看。


    洛青州从铁铺出来,站在他旁边。


    “赵叔。”


    赵德厚没听见。又叫了一声,“赵叔。”他转过头,看着洛青州。


    “嗯?”


    “回屋吧。外面冷。”


    “不冷。”赵德厚缩了缩脖子,还是站着。洛青州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赵德厚没推辞,披着棉袄,继续看街。


    傍晚,秦蒹葭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喝了暖暖。”


    赵德厚接过碗,手抖,粥洒了一些。他喝了几口,不喝了。把碗递回去。


    “喝不下了。”


    秦蒹葭把碗放在灶台上,扶他回屋。赵德厚坐在床边,脱了鞋,躺下去。


    “老了。不中用了。”


    秦蒹葭给他盖好被子,把灯吹了。赵德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铁铺的炉火声。


    第二天早上,大山去叫他吃饭,叫不醒了。赵德厚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胸口。


    洛青州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老了,但嘴角弯着,像在笑。大山哭了,石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哭。秦蒹葭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赵德厚枕头旁边。碗里的粥还温着,他没喝上。


    洛青州把赵德厚葬在于德水旁边,两座坟,并排。大山立了一块碑,刻着“赵德厚之墓”。洛青州在坟前放了一把柳条,他编筐用的。风吹过来,柳条沙沙响。


    铁铺少了一个人。门口的凳子空着,没人坐了。大山把凳子搬进屋里,放在墙角。秦蒹葭每天盛第一碗粥,还是会放在那个位置,凉了端走。


    一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于秀兰的坟,新立的碑,刻着“于秀兰之墓”。旁边还有一座坟,没有碑,长满了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于德水的坟。他们在一起了。”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闪着光。


    石头又长了一岁。他上了学堂,认了不少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石”。他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铁铺,站在砧前,举着锤子,敲一下砧面,叮的一声。


    大山笑他:“你敲的这一下,要收钱的。”


    石头把锤子放下,跑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石头跑远。洛青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石头大了。”她说。


    “嗯。”


    “以后会走。”


    “走了还会回来。”


    秦蒹葭看着他。他穿着那双千层底,鞋底磨薄了,还没破。她给他做了新鞋,他不舍得穿,还放在柜子里。


    “你以前走了,也回来了。”


    洛青州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糙,热,有皱纹。


    “回来了就不走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来,粥铺的热气扑在他们脸上。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被风吹得叮当响。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背着书包去学堂。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


    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碗沿的金色裂纹,在晨光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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