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通了以后,镇上热闹了一阵,又慢慢冷下来。山里人出来方便,但也只是路过,在站台上等几分钟,车来了就走。没人下到街上买菜,赵德厚不在了,菜摊没人管,永恩接手了。她每天早起,把菜从地里收了,摆在铁铺门口,也不吆喝,谁来谁买。
石头放学回来,帮永恩摆菜。他把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白菜摞成一堵小墙。永恩说摆得太密了,不好拿。石头又拆了重摆。
大山在铁铺里喊:“石头,帮我递块铁皮。”
石头跑进去,从料堆里找了一块厚铁皮,递给他。大山接过去,看了看。“厚了。要薄的。”
石头又找了一块薄的,递给他。大山接过去,在砧上敲了几下,弯成炉圈。
石头蹲在旁边看。“大山叔,你什么时候教我打铁?”
“等你长到我肩膀高。”
石头站起来,比了比。大山比他高一个头还多。他又蹲下去,不问了。
洛青州从粥铺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看着永恩摆菜,又看着石头蹲在大山旁边。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窗台上。
“大山,下午你去镇上买一车炭。炉子里快没了。”
“买多少?”
“两千斤。够烧俩月。”
大山放下锤子,解下围裙,去套牛车。石头跳上牛车,要跟着去。大山看洛青州,洛青州点了点头。
牛车慢悠悠走了。永恩站在菜摊前,看着车走远。
“石头这孩子,坐不住。”她说。
“像他爹。”洛青州说。
永恩没接话。她低下头,整理萝卜。
下午,牛车回来了。车上装了一袋袋木炭,摞得高高的。大山赶车,石头坐在炭袋上,脸上抹了一道黑。车停在铁铺门口,大山一袋一袋往下搬。洛青州过来帮忙,小满也出来了。
“够烧俩月了。”小满拍拍炭袋,灰扑了一脸。
石头从车上跳下来,跑到粥铺,找秦蒹葭要水喝。秦蒹葭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咕嘟咕嘟喝完了。
“慢点喝。”秦蒹葭接过碗,又盛了一碗。
石头又喝了,放下碗,跑回铁铺。
“奶奶,我帮你搬炭。”他搬起一小袋,摇摇晃晃往铁铺走。
秦蒹葭没拦他。看着他搬了两趟,第三趟搬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
永恩把他拉起来。“行了。别逞能。”
石头不服气,又搬了一趟,这次只搬了半袋。
晚上,秦蒹葭多炒了两个菜。大家围在桌前吃饭,大山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今天在镇上,遇见老宋了。他问赵爷爷去哪了。我说走了。他愣了,说赵爷爷欠他两块钱,还没还呢。”大山放下酒杯。“我说他走得急,没来得及。”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两块钱,我替他还。”洛青州说。
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我已经替他还了。”
洛青州看了他一眼。大山把钱收回去。
“赵爷爷要是还在,肯定说,两块钱还值当提?”大山夹了一筷子菜。“老宋也不容易,快七十了,还在种地。”
永恩低着头,扒饭。
石头突然说:“赵爷爷是我见过的最会编筐的人。”
桌子上安静了一下。
大山笑了笑。“你见过几个人编筐?”
“就他一个。”
大山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大山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张报纸。报纸中缝登了一则启事——县里要办手工业培训班,打铁、木工、编织,免费教学,结业发证书。大山把启事拿给洛青州看。
“师傅,你教了大半辈子打铁,也没个证书。要不要去考一个?”
洛青州把报纸接过去,看了看,放在砧上。“不去。”
“为什么?”
“打铁还要证书?打出来的东西好不好,人家用了就知道。”
大山没再劝。他拿报纸给二蛋看,二蛋说他想去学木工。大山骂他没出息,学木工不如学打铁。二蛋说打铁太累。大山说种地不累?二蛋说种地也累。大山说那你什么都别干了。二蛋不说话了。
小满听见了,放下锤子。“二蛋,你想学木工就去学。趁年轻,多学一门手艺。”
二蛋看着洛青州。洛青州没说话,也没停锤。
第二天,二蛋背着包去了县城。铁铺少了一个人,大山一个人带两个徒弟,忙不过来。洛青州又招了一个学徒,姓刘,叫刘铁,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力气大,但手笨。大山教他烧火,他把火烧过了头,铁熔了。大山骂他,他不吭声,重新烧。
石头放学回来,蹲在旁边看刘铁烧火。刘铁满脸灰,石头笑他。刘铁瞪了他一眼,石头不笑了。
“刘叔,你多烧几回就会了。”石头说。
刘铁没理他,把烧红的铁夹出来,放在砧上。大山一锤下去,铁火星四溅,溅到石头手上,烫了一个泡。石头没哭,把手缩回去,含在嘴里。
永恩看见了,拉他去洗伤口。秦蒹葭给他抹了药,用布包了。
“以后离远点。”永恩说。
石头点点头。
过了几天,二蛋从县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结业证书,木工培训的,盖了红章。大山拿过去看,撇嘴。
“这玩意有什么用?”
“摆着好看。”二蛋把证书挂在自己床头。
大山哼了一声,继续打铁。
铁铺又多了一张砧,刘铁学了一个月,能打简单的菜刀了。他打的菜刀刃口歪,柄不直,但能用。大山让他卖便宜点,他一把卖一块五,有人买了。
石头放学回来,先看刘铁的菜刀卖出去没有。看见墙上少了一把,跑到刘铁跟前。
“刘叔,你的刀卖了!”
“卖了。”刘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石头跑到粥铺,跟秦蒹葭说。秦蒹葭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递给他。“奖励你的。”
“又不是我打的。”
“你天天看,也学会了。”
石头接过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噎住了,永恩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灌了两口。
洛青州从铁铺出来,站在门口。石头跑过去,仰着头。
“爷爷,我什么时候能打菜刀?”
“等你手不抖了。”
“我手不抖。”石头把手伸出来,平摊着。确实不抖。
洛青州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嫩,没有茧。
“等你手上有茧了。”
石头看着自己的手。要长茧,得摸铁,得拉风箱,得抡锤子。他现在只会拉风箱,还拉不好。
“我会长茧的。”
“那就等你长了再说。”
石头跑进铁铺,拉起风箱。呼——哧,呼——哧。刘铁在旁边打铁,火星溅过来,他不躲。
永恩站在门口,看着石头拉风箱。秦蒹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孩子,像他爷爷。”秦蒹葭说。
“像哪个爷爷?”
“像洛青州。”
永恩看着石头。他弓着背,使劲拉风箱,脸憋得通红。洛青州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拉风箱,一个人打铁。现在不用了,有人帮他拉了。
那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二蛋学了木工,回来也没用上。”她说。
“用不上,也知道怎么做了。”
“你也会木工?”
“会一点。修个凳子,打个箱子。”
秦蒹葭看着他。他的手打了一辈子铁,硬,糙,但修凳子的活,他做得细。
“你什么都会。”她说。
“不会的多。”
她没再问。石头从粥铺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
“爷爷,表又停了。”
洛青州接过去,拧了拧发条。表走了。他递给石头。石头又贴在耳朵上。
“爷爷,你说这表能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长大。”
“长大了还走吗?”
“走。一直走。”
石头把表揣进口袋,跑到街上去了。
夜深了。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秦蒹葭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去,拉出来,线绷直了。
“永恩说,想给石头爹立块碑。”秦蒹葭说。
洛青州拨火的手停了一下。“他爹叫什么?”
“于大壮。”
“葬在哪?”
“河北老家。永恩说她没去过。”
洛青州把铁钩子插进炉灰里。“等石头再大一点,带他去看看。”
秦蒹葭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第二天,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刻着“于”的旧刀,又拿起窗台上那把刻着“于”的铜锁。他把刀和锁放在砧上,看了很久。
大山问:“师傅,你要打什么?”
“打个东西。给于大壮的。”
洛青州夹起一块铁,开始敲。打了一把小刀,和那把旧刀一样的样式,一样的尺寸。刀柄上刻了一个“壮”字。
打好后,他用布包了,锁进柜子里。
“等石头大了,给他。”洛青州说。
永恩站在门口,看见了,没说话。
石头放学回来,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放下书包,跑进铁铺,拉起风箱。
呼——哧,呼——哧。
炉火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