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远处的天际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要下雨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南宫弘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刚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父亲,看到女儿的第一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应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父皇知道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
但她不确定的是,父皇知道了多少。
是只知道中毒的事,还是连她和三皇兄的计划都知道了?
如果是前者,那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是后者……
她不敢往下想了。
而紫洛雪那边,一行人回到寝殿后,南宫弘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李德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和两个小太监一起把他抬上了龙榻。
紫洛雪二话不说,把篮子里的龙血草倒出来,挑了几株品相最好的,转身走进了寝殿旁边的小药房。
药房是之前就准备好的,里面摆满了各种药材和器具。
紫洛雪把龙血草洗干净,放在药臼里捣烂,又加入了几味辅药,用小火慢慢熬煮。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熟练,像是一个做了几百遍的老手。
她的手指在药材间翻飞,取量、配比、火候,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在做一道精密的算术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碗浓稠的墨绿色药汁终于熬好了。
她端着药碗走进寝殿,
李德全立刻迎了上来,
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
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地喂给南宫弘。
大概半个时辰后,
南宫弘脸上的灰败色渐渐褪去了一些,但人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
紫洛雪又给他把了脉,确认毒素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清除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毒能解了,”
她笑着对李德全道,
“但要彻底清除,至少还需要三天的药。”
“这三天里,陛下会断断续续地醒来,”
“每次醒来的时间不会太长,”
“但只要坚持喝完三天的药,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德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拉着紫洛雪的袖子,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紫洛雪拍了拍他的手,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李公公,凤老将军求见陛下。”
李德全一愣,和紫洛雪对视了一眼。
凤老将军?
这个时候?
紫洛雪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凤天南来了,那就说明南宫玄夜已经行动了,而且这位老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请老将军稍候。”
李德全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到龙榻前,轻声唤道,
“陛下,陛下,凤老将军来了。”
南宫弘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醒得比之前快,眼睛也清亮了不少,看来那碗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凤天南?”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听出清晰的吐字了,
“让他进来。”
李德全应了一声,亲自去门口迎人。
凤天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的时候,
紫洛雪正站在龙榻旁边的阴影里,
低着头,像一个真正的小太监那样安静地站着。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这位老将军一眼。
凤天南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
整个人精神抖擞。
“老臣参见陛下。”
凤天南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操场上喊口令,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老将军请起。”
南宫弘摆了摆手,示意李德全搬了个绣墩过来,
“老将军这个时候进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凤天南站起来,没有坐。
他站在龙榻前,
那双亮得像刀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南宫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陛下,您这病?”
“嗯,前些日子着了风寒,躺了几天。”
南宫弘说得很轻描淡写。
凤天南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锐利了。
他在官场上混了五十多年,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他心里门儿清。
风寒?
风寒能让人瘦成这样?
风寒能让李德全那个老狐狸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但他没有拆穿。
有些事情,皇帝不说,他就不能问。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矩,也是他活到七十三岁还没死的原因之一。
“老臣今日进宫,是有件事想请陛下恩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瑞王殿下让人送给老臣的信,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接过信,转交给南宫弘。
南宫弘展开信纸,上面的字不多,他很快就看完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在纸上留下了几道褶皱。
“赵铁山。”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
凤天南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赵铁山掌京畿营兵权已有六年,”
“六年里,他把京畿营从上到下换了个遍,现在营中大小将领,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犀利。
“京畿营驻守在京城西面,距离皇宫只有三十里。”
“三千精兵,轻装急行军,半个时辰就能打到宫门口。”
“老臣斗胆说一句…如果赵铁山真的跟三皇子勾结在一起,那他就是一把悬在陛下头顶上的刀。”
“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不是陛下说了算,是赵铁山说了算。”
寝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南宫弘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了。
他不是不知道赵铁山的势力在膨胀,也不是不知道京畿营的兵权该收回来了。
但赵铁山在京畿营经营了六年,根基已深,贸然动他会引起兵变,不动他又像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