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岛。
安平港外的废弃渔村,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冰冷的夜雨,像是老天爷在发怒,往下疯狂泼着浑浊的血水。
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狠狠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溅起一朵朵令人作呕的腥臭水花,空气里全是腐败的味道。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雨水敲击瓦片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是用生锈的钝器敲在人的脊骨上。
那张被掀翻的紫檀木桌面,仿佛还残留着兄弟临死前抠挖木屑的绝望余温。
那三个扭曲的拼音字母“k-a-i”,触目惊心,字字泣血。
这分明是一张来自地狱的明信片!
上面用他兄弟的血,写着最恶毒的诛心羞辱。
这三个字母正在疯狂灼烧着于少卿的神魂,将他的理智一点点焚烧殆尽。
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浓烈刺鼻的铁锈血腥味。
“那个‘鬼’,只是个终端。”
于少卿一字一顿地说着,双目赤红如血,眼角甚至崩裂出了细微的血珠。
他的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碎玻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血肉的粗粝痛楚。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刺入骨髓的滔天杀气。
“操控它的源头,不在岛上……源头,在京城!”
他那冷得像万年玄冰一般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
更带着玉石俱焚的疯魔,透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翻。
惊鸿刀“锵”的一声还纳入鞘。
刀鸣如龙吟,带着一股饮血的渴望,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沙凝玉死死咬着银牙,眼眶早已通红一片。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那直率如火的性子,此刻却被于少卿身上那股犹如实质的凛冽杀气,震得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想要挽留这个仿佛要去寻死的男人。
却最终颓然地僵在了半空,指尖只触碰到一阵冰冷的夜风。
柳如是站在风雨中,指尖紧紧攥着御岚璧。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柄斩断了所有牵挂的刀。
一柄孤绝到极点、只为饮血而生的复仇利刃。
“如是,凝玉,你们立刻回大陆。”
于少卿丢下这句掷地有声、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军令。
“这是命令,谁也不许跟着我!”
他不能连累任何人。
因为他胸口的幻影璧,和体内那块躁动的hy-04暗碎片,随时会引来高维系统的死锁。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狂暴的风雨之中。
他必须独自上路。
去地狱里,把兄弟的魂魄抢回来。
那一夜,他凭着蛮力,在港口硬生生抢下了一艘走私的轻型快船。
顶着足以掀翻桅杆的狂风骇浪,强行横渡那片暗礁密布的凶险海峡。
狂怒的海浪如同漆黑的巨掌,一次次将小船抛向半空,又狠狠砸下。
在半途,那艘脆弱的商船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被拍得粉碎。
木屑飞溅中,他用匕首死死扎在一块残木上。
双手犹如铁铸般抱着不放,任凭狂风骤雨捶打着他单薄的身躯。
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翻卷出惨白的血肉。
涌出的鲜血,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冲刷干净。
在冰冷刺骨、暗流涌动的海水中,他整整泡了一夜。
咸涩的海水混杂着他眼角的血泪,一次次冲刷着他干裂渗血的唇角。
脑海中,全都是阿凯那张憨厚的脸。
“队长,带着我的命,活下去……”
他硬生生靠着特种兵非人的恐怖意志。
像一头濒死的深海凶兽,死死咬住最后一口气。
终于游到了福建泥泞的海岸线上。
宝岛的夜雨,仿佛长了眼睛,一路追随他下到了内陆。
这雨下得极不痛快。
淅淅沥沥地连绵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
死死罩在人的心头上,憋闷得让人发狂。
那雨水根本洗不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防腐药蜡味。
那是从京城方向,跨越三千里空间隐隐传递过来的冥幽璧死气。
那股味道,就像是长了倒刺的跗骨之蛆。
它死死地钻进他的鼻腔。
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在肺泡里生根发芽。
带着冰冷的、属于未来工业的无机质机械感。
时刻提醒着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胸口被重机枪撕碎,还憨厚笑着把徽章塞给他的兄弟。
此刻正在那群穿着白大褂的畜生手里,遭受着怎样的非人折磨。
还有那个为了他,毅然决然扑向黑色奇点、化作漫天萤火的女孩。
穆尔察宁化作金色光子前那个凄美的笑容。
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脑海深处滋滋作响。
“宁儿……”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声音破碎而悲凉,混杂着喉管里溢出的滚烫血沫。
没有寒暄告别。
没有片刻休整。
他胸口紧贴皮肉的那块幻影璧,此刻正发出濒临碎裂的凄厉共鸣。
玉佩之上,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灼穿心脉的刺痛。
而他体内那枚曾经为了对抗强敌强行吸纳入体、却一直被幻影璧死死压制的hy-04暗之碎片。
也在此刻被极度的恨意强行唤醒。
一光一暗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疯狂绞杀。
它们像是两条缠斗的巨蟒。
撕扯着他的血肉,要将他整个人都生生撕裂。
那滚烫得如同岩浆般的温度,无情地穿透了皮肉。
直刺他的心脉。
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仿佛要把内脏绞碎的剧痛。
空气中,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皮肉被烤焦的淡淡糊味。
他的身体在颤抖,在痉挛,在发出最原始的哀鸣。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那具正在被高温灼烧的躯体,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玉佩与暗碎片的剧烈震颤,成了他最精准的雷达。
清晰无比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京城方向的恶意,正以一种天地法则崩坏般的骇人速度急剧膨胀。
七日。
整整七个昼夜。
从湿热泥泞的东南沿海,一路向北。
生生杀入阴霾密布的京畿重地。
这跨越三千里的漫长距离,在常人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赶路”。
这是一场与死神抢夺筹码的生死对赌!
是一场彻头彻尾、将自己的血肉当成柴薪丢进火炉的残酷苦行!
为了追上那股飘忽不定、带着浓烈机油与防腐药蜡味的冥幽璧死气。
于少卿的眼皮,甚至没有合拢过哪怕一秒钟。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红得仿佛能滴出粘稠的血来。
像是一张随时会崩裂的红色蛛网,死死兜住了他所有的暴戾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