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陆凛再次悄然现身于槐阳学宫剑庐附近。
他并未直接闯入霓鸢长老的小院,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在剑庐外围一处不起眼的古松下留下了几个隐秘的标记。
这标记看似寻常的刮痕,实则蕴含着他与霓鸢约定的独特灵力波动。
标记留下不过半日,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意波动便传回了陆凛临时藏身的东林郡城一处普通客栈房间。
他指尖灵光一闪,捕捉到其中信息,眼中精光微闪。
是夜,陆凛如约来到东林郡城外百里处一片名为落枫林的山林。
此地以深秋时节满山红枫闻名,但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林木葱郁,夜色中更显幽深静谧,是私下会面的好地方。
陆凛收敛气息,身形如同林间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枫林深处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已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等候,正是霓鸢长老。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也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见到陆凛,她微微颔首,低声道:“跟我来,莫要声张,也莫要探出神识。”
陆凛点头,默默跟在霓鸢的大屁股后边。
霓鸢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带着陆凛在林木间七拐八绕,时而还踏出奇异的步法,避开几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警示禁制的地方。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一处位于山崖峭壁中段、极为隐蔽的天然洞穴入口。
洞穴入口被藤蔓和杂草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霓鸢拨开藤蔓,当先走入。
洞穴内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内行得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石室。
石室顶部有数道天然缝隙,有微弱的天光透入,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地面平整,中央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布置得虽简陋,却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来此。
此刻,石桌旁,一道身着淡紫色宫装长裙的曼妙身影正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似在欣赏石壁上天然形成的纹路。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陆凛目光一凝,眼前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的美妇,容貌姣好,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波盈盈,既有成熟女子的妩媚风韵,又带着几分知性温婉,气质端雅雍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这石室的中心,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若不刻意感知,几与凡人无异。
但以陆凛如今的修为和灵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平和的外表下,蕴藏着何等浩瀚如海、渊深似岳的恐怖力量!
元婴后期!而且绝非初入此境,至少是元婴后期中的佼佼者!
陆凛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迎上对方打量的目光。
这美妇自然就是同乐会会主云逸先生的道侣,连玉砚。
“陆小友,久仰大名。” 连玉砚率先开口,声音温软动听,如同珠落玉盘,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亲和力。
她的目光在陆凛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显然,陆凛如此年轻便达到结丹大圆满,且根基雄浑、气息沉凝如渊,也出乎了她的预料。
“见过前辈。” 陆凛抱拳微微一礼,不卑不亢。
而霓鸢长老在将陆凛引入石室后,便对连玉砚躬身一礼,默默退至洞口处,显然是为二人把风。
连玉砚对霓鸢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陆凛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陆小友请坐。”
陆凛依言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不知前辈在同乐会担任何职?”
“妾身乃是同乐会的五大元老之一,连玉砚是也。”她回答说。
此人如此修为,又是元老,陆凛一听便心中有数了。
“陆某今日前来,只为一事,敢问连前辈,我灵秀镇的那些家眷,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他立马问道。
连玉砚脸上的温婉笑意不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无奈:“陆小友问起此事,妾身也正感棘手。实不相瞒,月前,安置在隐月谷的那几位姑娘,确已不在我会掌控之中了。”
陆凛皱起眉头:“此言何意?”
“她们自己离开了。”连玉砚坦然道,将完颜雪、林静瑶等人如何用计迷倒管事,如何在守卫换班间隙果断出手,不伤一人而悄然遁走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她补充道:“此事确系我会看守弟子失职,妾身御下不严,亦有责任。自那之后,我等也多方打探她们的下落,只可惜……至今杳无音讯,仿佛泥牛入海。”
陆凛静静地听着,双目微眯,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心中念头飞转。
连玉砚此言,听起来合情合理,以完颜雪、林静瑶诸女的聪慧与手段,选择自行离去、隐匿行迹等待自己,并非不可能。
而且,同乐会似乎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一查便知的事情上欺骗他,徒增嫌隙。
但……她们能跑到哪里去?
如今遍布朝廷眼线,她们一行九人,目标不小,如何能藏得如此彻底?
还是说连玉砚虚言搪塞,暗中仍将人扣着?
这时,连玉砚又开口说道:“此事确系我会疏忽,陆小友若信得过,我们亦可继续帮忙打探诸位姑娘的下落。毕竟,她们在外漂泊,安危难料,若能早日寻回,对陆小友,对她们,都是好事。”
陆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当年灵秀镇遭劫,多蒙贵会仗义出手,救下陆某家眷,此恩陆某铭记。却不知,贵会此番援手,是希望陆某如何报答?”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同乐会这等神秘组织,更不会无缘无故施恩于人。
连玉砚轻轻一笑,那笑容仿佛能化解人心中的戒备:“陆小友言重了。当年出手,一是看不惯朝廷某些人行事霸道,滥杀无辜,二来也是我等同乐会一贯宗旨所致。”
她稍稍坐正了身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瞒陆小友,我等同乐会,自创立之初,便是为了反抗大燕皇室的暴政,为天下受压迫的修士与凡人,争一份公平与自在。”
“朝廷视我们为反贼,修行界视我等为邪魔,然我等所求,不过是一片朗朗乾坤罢了。”
“陆小友你少年天纵,却因莫须有之罪名,遭朝廷追缉,家破人散。当年援手,既是出于道义,亦是我会想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抗暴政。此乃我会分内之事,谈不上要陆小友如何报答。”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诚恳,将一个反抗暴政,行侠仗义的组织形象勾勒出来。
但陆凛可不是小年轻好忽悠,他深知任何组织,尤其是能存在如此之久、势力渗透如此之广的组织,绝不可能仅凭一腔热血和所谓道义维系。
同乐会救他的家眷,投资于他,必然有其更深层次的目的和诉求。
不过,对方既然暂时不提条件,他也不会傻到主动去提。
他略一沉吟,道:“贵会的宗旨,陆某钦佩,今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
连玉砚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好的,好的。”
随后她素手一翻,掌心多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呈暗金色,正面镌刻着一个古朴的“同”字,周围环绕着祥云纹路,背面则是一个“奉”字,笔画苍劲有力,隐隐有灵光流转,散发出一种威严的气息。
“此乃我同乐会的供奉令牌。”连玉砚将令牌轻轻推向陆凛面前,正色道,“此令牌,通常只有元婴期修士,或是对本会有重大贡献者,方有资格持有。持有此令,便是我同乐会的供奉,地位尊崇,不受寻常会规约束,享有诸多便利与资源。”
她顿了顿,看着陆凛的眼睛,继续道:“凭此令牌,陆小友可对我同乐会遍布燕国乃至周边各国的任何分坛、暗桩下令,只要不违背会中核心利益与道义,接令者必须听从。自然,同级供奉之间,无法以此令相互驱使。但对你而言,此令在手,可调动会中九成九的人手与资源,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局面。”
陆凛看着桌上的暗金色令牌,没有立刻去接。
这令牌,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是巨大的助力,但同时,又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一旦接下,他便与同乐会绑得更深,打上了同乐会的烙印。
未来行事,难免要受其影响,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为之出力。
连玉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婉而包容的笑意,仿佛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她都能理解。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微光静静流淌。
良久,陆凛伸出手,将那暗金色令牌拿起。
“此礼,陆某暂且收下。”陆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连玉砚,“前辈所言,陆某记在心中。贵会之情,陆某亦不会忘。至于寻找我那几位道侣之事,便有劳贵会费心了。若有消息,还望及时告知。”
他收下令牌,表明了愿意接受同乐会的善意,但话语中也留有余地,并未承诺什么。
同时,再次强调了寻找完颜雪等人的请求,这既是他的目的,也是一种试探。
连玉砚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对陆凛收下此物颇为满意。
她盈盈起身,柔声道:“陆小友放心,妾身既已承诺,自当尽力。”
“一有消息,必会通过霓鸢,或是其他方式,第一时间告知小友。夜已深,妾身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小友日后若有需要,可凭令牌至任何一处有我同乐会标记的据点,自会有人接应。”
说罢,她对陆凛微微颔首,又向洞口处的霓鸢点头示意,身形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石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陆凛握着手中的供奉令牌,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目光望向连玉砚消失的地方,眼神深邃。
这次会面,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连玉砚此人,看似温婉亲和,实则深不可测,修为高绝,心思玲珑,绝非易与之辈。